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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风波(二) 感性崔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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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当即操控着马赛克狗头四下探查,很快锁定了目标,语气里满是见着珍稀动物的惊奇。
“这人的心念竟强盛到能主动侵染灵识!寻常读心都要我主动去探,但我听族中老灵说过,世上有寡言之人,心念如雷,可惊动灵体。今日算开眼了!”
陆瑾玙顺着方向望去,登时愣住。
那心声震天之人,居然是坊间传闻里他爹的“好基友”,出身汾岳崔氏的礼部尚书崔彦,也是入政事堂辅政的七相公之一。
京里人人都知道,崔彦有个 “哑巴相公” 的名号。平日朝会缄默寡言,非要事不开口,一开口便字字切中要害,深得圣心。
又传他与陆景行最是投契,论政时话语都多几分。两位相公、两大世家子弟互为知己,也算上京的一段佳话。
可陆瑾玙却是不信。
他常趴墙角听老爹跟阿娘吐槽崔彦,什么人面兽心、斯文败类,怎么难听怎么来。从前他还纳闷,崔相公惜字如金,怎么就得罪老爹了。
今日倒有些明白。
什么哑巴相公?内里就又吵又刻薄一人!
一人一灵顿时忘了正事,兴致勃勃地偷听崔彦噼里啪啦,在线锐评姚思为三百条。
什么攀附裙带的软饭男,什么迂腐庸碌的蠢材,骂得花样翻新,文采斐然。
陆瑾玙听得暗自咋舌,跟崔彦比起来,他爹那骂人水平简直就是小学生。
丹陛之上,云霁川扫了姚思为一眼,眉梢微挑。
姚思为仗着惠贵妃和五皇子,平日里干的那些腌臜事,他心里门儿清。只不过蠢人有蠢人的用法,顺手拿来平衡党争也是合用的。
只是没料到这人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废物些。
他收回目光,环视殿内一群垂头的 “股肱之臣”,心底冷哼一声。
平日里争权夺利个个积极,张口忠君闭口爱民。真遇上事了,一个个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既然没人主动,那便只得点名了。
影帝云霁川迅速构思剧本,换了副痛心疾首的神色,喟然叹息。
“皆是朕之过也。想那昭华子苏策,才华独步天下。偏偏生性淡薄,唯好闭门治学,朕数次召其入仕,他都以‘木讷少文,拙于辞令’推脱。”
“朕曾读《周易》,言‘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照此说来,苏策智多言少,本是吉人天相。怎会遭山匪戕害?”
“天降英才又复夺之,莫非是朕治国有亏,上天才降此警示?严大相公经术湛深,可否为朕解惑啊?”
陆瑾玙:好快的变脸速度!
崔彦:好精辟的语言!爱听多说!
?
陆瑾玙反应过来,捂耳无语。
......礼貌,你辞寡吗?
班列最前,年过花甲的中书令严逸峤被点名,心里也犯嘀咕。
圣人素来不信鬼神玄虚,今日又想唱哪一出?
不过他面色不显,思虑片刻便扶着椅柄,缓缓起身奏对。
“陛下,臣以为《周易》亦云‘吉凶者,贞胜者也’。吉凶在道,不在寿夭。孔夫子所言,在于持守中正。若言寡而行悖,也算不得吉人。”
“苏策身负旷世之才,本当报效朝廷,却数次辞陛下征辟,拒不出仕,是违逆正道。其暴卒于途,实乃上天惩其怀才负国,自蹈凶咎,非陛下之过也。”
言外之意,苏策的死都是他自己作的啊!身负大才又不为国效力,是老天要收他。陛下勤政爱民,何罪之有?
好一个老滑头。
云霁川脸色稍霁,却依旧作难色。
“严大相公所言有理。只是半月前朕收到钦天监密报,说客星犯文昌,彗孛经天,芒如剑锋,直指紫微垣,乃是大凶之兆。如今苏策亡于途,宝镜碎于宫,种种巧合,岂非上天垂戒?”
“天人感应,诚可畏也。”
崔彦心底嗤得更响了:您老当年杀穿上京,弑父弑兄之时,可曾将钦天监“悖逆人伦者,必遭亡国之殃”的警示批语听进去了?
噢,想来是那位监正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自然听不到。
陆瑾玙痛苦地捂住狗头。
救命……
众所周知,知道太多秘辛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憋死,要么斩刑。
陆瑾玙悲愤地瞪了崔彦一眼,隐秘在怀却不能分享,他知道这是多么大的痛苦吗!
崔彦还真知道。
若是管不住嘴,他的坟头草此刻想必不比钦天监那位监正的低。
殿上君臣二人就着天象来回打太极,正事是一句不说。
云霁川蹙眉扼腕,一副引咎自责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天降灾殃,必是朕德有亏,何不降罪于朕身,偏要折损英才、惊扰万民?
严逸峤则躬身连连叩首,把过错撇得干干净净:
陛下勤政爱民,四海皆知,何咎之有?上天庇佑陛下尚且不及,何来降罪之说!
肉麻虚伪之态,听得马赛克小狗浑身拧巴。再这么演下去,苏策和天道都得来内殿骂街了。
这种场面崔彦见得多,依然狂翻白眼。
如今这位圣人手段果决、识人也算准,偏生上位的路子不光彩,登基后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但凡议事,必先绕着弯子铺垫半天,要么借旁的说事,要么引古人开腔。实则就等着有人站出来替他把锅甩出去、把话说透。东拉西扯大半天都进不了正题。
就这议事效率,天不亡雍算什么......
一人一灵支棱起小狗耳朵。
——算老天爱听你们讲废话。
陆瑾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用狗爪子捂嘴,还偷瞄了眼一旁的云柒,见对方没动静,才松了口气。
而一旁沉默许久的尚书左仆射谷椿忍无可忍,终于“替天行道”,打断了这一“君臣相得”的戏码。
“陛下,臣有一言。谓之天道玄远,人道昭彰。”
“昔日齐景公见彗星,欲设祭禳解,晏婴劝谏:君若正刑明德,虽有星孛不为灾;若淫刑乱政,虽祷祀亦无益。景公纳谏,省刑薄敛,齐国遂安。”
“由此可见,天象只是警示。若陛下弃人事而委天命,那要庙堂公卿何用?当务之急,是正典刑以肃朝纲,固根本以安社稷,切不可溺于玄虚,徒自嗟叹!”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指帝王沉溺玄虚,不务实事。
云霁川却半点不恼,反倒松了口气——总算有人来推流程了。
他微微颔首,言辞恳切:“谷卿所言甚是。近日诸事猬集,又逢天象示警,朕不免多生感慨。昔日子产不禳龙斗,晏婴直谏彗星,皆以人事为本。”
“朕虽不敏,敢不效之?”
说罢,他目光在严逸峤与谷椿之间来回逡巡,静待下文。
严逸峤气笑。
好嘛,独他谷椿一人是子产,是晏婴,是骨鲠贤臣;他严逸峤就是栾大,是方士,是惑君媚上的奸佞?
怪哉!
圣人何时信过鬼神?又何时这般从谏如流?
分明是借天象点他开口。自己若是推诿不议事,便引旧党出面暗讽他是沉溺玄虚、迷惑君父的佞臣。
就这还偏偏拿捏了他的短处。
若说云霁川是当世第一好名之人,他严逸峤也不遑多让。若此刻缄默,传出去岂不默认了自己是不议实事的逢迎之辈?
“陛下睿断,谷公卓见,皆深契时务。臣以为,无论灾变是否关乎天象,都当速谋解决。臣于此二事,略有浅见,敢陈于殿前,以作引玉之砖。”
云霁川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他算准了,严逸峤老谋深算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最是爱惜羽毛。这出头鸟,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关于山匪作乱一事,臣有二策。”
“其一,传谕各州县,就地征募青壮乡勇,与卫所兵混编驻防。于山间要道、村镇隘口设卡巡防,按月进山清剿,增设驿哨互通敌情,断匪寇流窜之路。”
“其二,张贴皇榜,重金悬赏。凡擒杀、检举匪首贼寇者,按等次赏银,以励民心。”
说白了就是临时征兵,再靠悬赏鼓动百姓。此举未必能立刻剿清匪患,却能摆明朝廷态度,安稳人心。
“至于苏策之死,臣以为可加封其荣誉虚衔,再拨付钱粮抚恤苏氏。以示朝廷优待世家,体恤士林之意。”
在严逸峤看来,苏策这事好办,无非是名和钱。难办的是碎镜案。
说到这里,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云霁川挖的坑有多深。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并蒂莲心鉴乃前朝至宝,于宫宴上被五皇子无心撞碎,本是意外。可处置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苛待旧室、落井下石的名声。我朝开国不过十余年,朝臣多历仕两朝,陛下若不妥帖处置,难免寒了众臣之心。”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寻回残片,亦可出重金悬赏民间。另择珍宝厚赠崇顺王府,以示安抚。”
“至于滞留宫中的宾客,多是权贵家眷,今日可再细搜一遍,若仍无所获,也该按时解禁。总不能残片未找到,反倒先激起朝臣不满,得不偿失。”
严逸峤虽为大晟旧臣,却在云飞扬篡位时站队新主,从户部主事一路爬到中书令的位置。
像他这样的 “新党”,靠着拥立之功抱团夺权,在帝王扶持下,渐渐能与庞大的 “旧党” 分庭抗礼。
大雍不设宰相,严逸峤以中书令之尊笼络新党,身后更有北境总督魏林的人脉,近年隐有百官之首的架势。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和稀泥。
并蒂莲心鉴哪里是寻常珍宝能抵的?放了嫌疑人,残片更无从找起。听在谷椿耳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