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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风波(一) 马赛克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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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莲心鉴碎裂,绝不是小事。
相传上古巨匠玄冶痛悼亡妻,为寄相思遍历四海,寻来昆仑寒玉锻铸镜身。镜背镂刻层层缠枝并蒂莲纹,每处莲蕊都嵌着夜光琉璃,待到入夜,镜面便会漾出两两相依的清莲虚影,温柔相映。
此镜湮没世间千余年,直至前朝晟太祖萧凛长山关大捷,一统天下,于败将府中寻得此物。谁料残兵旧部突然偷袭,并蒂莲心鉴正放在萧凛心口替他挡下致命伤。当即视为登基吉兆,封作大晟护国之宝。
后来其子萧文宣大婚,萧凛便将此镜赐作合卺镇宝,寄寓夫妻同心、白头相守,也是明确的传位信号。而那位太子妃,正是他爹的双生妹妹、陆瑾玙的二姑姑陆清宴。
十五年前,晟太祖崩于征南越途中,萧文宣即位。
不到两年,镇国公云飞扬围京逼宫,萧文宣被迫退位,受封崇顺王。并蒂莲心鉴便随夫妇二人珍藏于王府内库。
又到五年前那场天下动荡的政变之夜。
云飞扬与其长子惨死于次子云霁川手下。同日崇顺王府也无端燃起大火,萧文宣与陆清宴双双殒命,只留幼子萧衍。这面承载大晟文脉的护国古镜,便一直伴其左右。
此番皇后姑姑特意借来赴宴,本就是笼络旧臣人心的手段。
一旦宝镜碎裂的消息传开,朝堂民间必然风波迭起。这般风口浪尖上的东西,凭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在众人眼皮底下偷走?
往日撒娇示弱、卖乖脱身的法子,在此事上半点都行不通。
“不管怎样,先进宫看看再说。”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话音未落,周遭白雾骤然一旋。陆瑾玙只觉神魂一荡,再定睛时,已出现在了内殿之中。
他吓得险些失声——
莲华半分缓冲都不给,竟直接传进了宰辅议事的机密重地。
“慌什么。” 莲华的声音在识海里漫开,漫不经心,“你神魂附在我灵体上,肉眼凡胎看不见。心声交流,旁人更听不见。”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他俩都忘了最要紧的一桩:本体碎裂后,莲华早已跌落维度。旁人虽瞧不出本相,也听不见心声,可一团清晰又斑驳的马赛克还是能看见的。
此刻端坐龙椅上想事的云霁川显然就是受害者之一。
他正翻着奏本,梳理议事章程,忽见御案之上凭空浮起一团色块,轮廓圆滚滚的,分明是只小狗!
皇帝呼吸一滞,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再定睛看去,案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狗崽子。
想来是近日朝事繁杂,日夜操劳,目力昏花了。云霁川指尖按着太阳穴,暗自思忖。
另一边,陆瑾玙操控着马赛克小狗窜到殿梁阴影里藏好。
方才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瞧见了圣人眼底的惊诧,再晚半分隐匿身形,说不定就要被一掌拍得魂飞魄散。
“你办事能不能靠谱些!”他在识海里低吼。
化作奶狗形态的莲华耷拉着耳朵,满是委屈:他也是第一次当三维生物啊,出点差错怎么了?
生而为灵,他很抱歉。
一人一灵缩在梁木后刚顺过气,一道锐利的目光忽地又扫了过来。
暗处蛰伏的暗卫云柒倏然睁眼,鹰眼似的视线直直钉向方才传出气息的横梁 ——
空的?
他眉头微蹙,又细细扫过整座大殿,确认无异状,才半信半疑,重新倚回梁柱假寐。
原来还是个近视眼暗卫......
陆瑾玙早在对方睁眼的瞬间就本能地屏气凝神,这才堪堪躲过探查。等心跳平复才反应过来,神魂状态本就无需喘气,方才纯粹是吓慌了。
“小马,你能感知一下残片的具体方位吗?”他压着心神催促。
“?小马是谁?” 莲华当场炸毛,摇着粗短的马赛克狗尾巴就往他神魂上抽,“我说多少次了!我叫莲华!不叫马赛克,更不叫小马!”
“别闹了小马,正事要紧!”
“我!叫!莲!华!”
……
一人一灵正斗嘴斗得白热化,下方殿内也渐渐有了人声。
重臣们鱼贯而入,七位宰辅在前,六部要员随后,偌大的内殿很快站得整整齐齐。
陆瑾玙听到动静,扒着梁边往下瞅,一张张脸竟都能叫出名号。
他平日虽贪玩,可当纨绔也有纨绔的修养。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小爷门儿清。
只是环视一圈,他没瞧见自家老爹。难不成他爹知道今日朝局烫手,特意告假躲了?
待众臣站定,云霁川朝身侧的大太监德福微微颔首。德福会意,上前一步,拂尘一扬,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等等......
陆瑾玙忽然盯住了德福的手。
“小马!你看!”
德福的袖口,正露着半片莹润的玉色,不是宝镜残片又是什么。
本以为还要把皇宫翻个底朝天,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赛克小狗当即寻了处最隐蔽的梁角,团成软乎乎的狗饼摊平,居高临下地看戏。
君臣百态,尽收眼底。
德福取出那枚残片,沉声宣告今日要事:
“近日朝野连遭两桩噩耗,圣人忧心不已。”
“其一,昨日宫中赏荷宴,五皇子云黎席间无端生事,推搡间撞碎传世至宝并蒂莲心鉴。对此圣人已有裁决:皇后治内不严,着闭门自省;五皇子当庭责五板;惠贵妃教子无方,罚俸三年,褫夺协理六宫之权。”
惠贵妃生父、兵部尚书姚思为站在班列里,闻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陆瑾玙也听得心惊。
虽说他素来厌烦云黎那副鼻孔示人的倨傲模样,可也没料到圣人下手这么狠,虎毒尚且不食子。云黎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五板下去,还有存活的风险吗?
“然涉事者可罚,破镜难圆。”德福话锋一转,“况且昨日宴上混乱,古镜残片竟离奇失踪。即便皇后娘娘将赴宴宾客暂留宫内,连夜搜检,也只在一名手脚不干净的宫人身上搜得这一片。”
说着,他将残片举得更高了些,让殿中众臣都看得清楚。
陆瑾玙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残片在宫里还能失踪?
开什么玩笑!
所有人都被扣在大内,难道这残片还能凭空长出翅膀飞走不成?
不对......
他不就是例外吗?
如果残片不在宫内……
可他明明当场就晕了过去,难道是有人把残片放他身上带出宫的?
还是说残片仍在宫里,只是没被搜到?
千百个念头蜂拥而上,陆瑾玙心乱如麻,一时理不出头绪。
殿内的德福却不管他心绪翻涌,稍作停顿,继续道:
“其二,近日各地加急奏报不绝。春闱期间,各州县上报遭山匪劫掠遇害的举子人数,已是大晟熙安三年复科以来之最。寻常劫掠乡县之事更是逐年增多,地方卫所兵力单薄,无力镇压。”
“昨日更惊闻噩耗,淮南苏氏子弟苏策,入京途中遇山匪截杀,不幸殒命。”
谁?苏策?
是他那个三岁识字、五岁通经、七岁成文,被外祖钦定为苏氏少主的昭华子苏策?
是那个半个月前父亲还跟他提过,要请来当他师傅的表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桩噩耗砸下来,直接给陆瑾玙CPU干烧了。
其实山匪之事年年都有,算不得新鲜。
当年晟太祖萧凛一统天下后,无心安内,执意开疆扩土,想在有生之年拿下北燕、南越。因此百万重兵尽数屯于南北边境。
可惜天不假年,一代雄主突发重病,殁在了征战南越的途中。
后来云飞扬篡位,得位不正,南北二境的雄兵根本不听他调遣。即便用权位换来了两位总督表面效忠,调兵之权也始终落不到中央手里。
到了当今天子登基,云霁川雷霆手段、恩威并施,境况虽有好转,权柄逐步收回。可边境囤兵冗杂,内地州县无兵可用的局面依然存在。
是以京城之外,山匪横行,百姓苦之久矣。
往日里山匪也懂分寸,极少对官吏氏族下手,朝廷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他们竟敢劫杀苏策——
淮南苏氏少主,大儒云麓先生的接班人,这等于狠狠抽了天下读书人一巴掌。朝廷若不给个交代,世家寒心,士林沸腾,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云霁川长叹一声,真是多事之秋。
“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共商万全之策。”
语毕,殿内一片死寂。
众臣低头作鹌鹑状,谁也不愿意当这出头鸟。
开玩笑,碎镜案牵扯新旧党争,苏策案关乎世家士林,哪一个是善茬?要是话说错半句,传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姚思为面色惨白,手里的朝笏一时没攥稳,重重砸在了金砖地上。
殿内群臣垂眸敛神,却都用余光悄悄瞟着他的窘态。
礼部尚书崔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嗤笑。
姚思为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他素来瞧不上。若不是女儿生得貌美,常年在御前吹枕边风,就凭他那点平庸才干,也配站在这朝会之上?
谁料这道心念极强,竟直直撞进了梁上一人一灵的耳中。
“小马,你听见有人说话没?”
陆瑾玙正愁眉不展,骤然听见吐槽声,眼睛都瞪圆了,狗饼上支棱起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