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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翰林院 顾惊寒携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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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寒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见院中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是周铁虎在指挥亲兵们洒扫。
他坐起身,再次从枕边的匣子里取出那沓信。
三年。二十三封。
每一封他都记得。第一封写的是边关的雪,第二封写的是冻死的战马,第三封写的是抓到蛮族探子。他的字不好,每一封都写得磕磕绊绊,可那个人每封都回,回得很长,写朝堂的暗流、写新写的策论、写窗前那盆兰花又冒了新芽。
他又把信规整好,放回匣中,起身更衣。
今日要去翰林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那个人昨日说“随时可以来找我”,也许只是客套话。他在边关待了十年,早忘了京城的人情世故,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客气。
可他还是想去,想再看一眼那个人坐在窗前温文尔雅读书的样子。
周铁虎见他出来,迎上来问:“将军,用早膳么?厨房熬了粥,还热着呢。”
顾惊寒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可以,跟着他往前院走。路过那几口箱子时,他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字画。
“这些,”他指了指,“挑一幅最好的,带上。”
周铁虎愣了愣:“带去哪儿?”
顾惊寒张了张嘴,却没答话,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留周铁虎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啥玩意儿啊……”
——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
沈渡川辰时三刻便到了。进门时遇见几位同僚,寒暄几句,各自散去。他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值房走,路过一片海棠时,脚步顿了顿。
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他瞧了许久,有几瓣飘到他肩上,轻轻拂去,继续往前走。
值房还是那间值房,窗下还是那株老槐树。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今日要抄录的文书,磨好墨,提笔欲写,却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在书肆,那个人坐在他对面,问起边关的苦。
他说“习惯了”。
沈渡川想起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在翰林院待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苦。抱怨俸禄太低,升迁太慢,或是同僚倾轧。那些人说苦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是有企图的,是想博得同情或者换取什么的。
可那个人说“习惯了”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渡川搁下笔,望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想起那个人坐在他对面时,阳光也这样落在那人手上,照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哪一道是为挡箭留下的?哪一道是与蛮族厮杀时划破的?哪一道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篝火旁,不小心烫伤的?
他想知道。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院吏在廊下走动。沈渡川回过神,重新提起笔,开始抄录那份文书。可抄了没几行,又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位军爷,您找谁?”
“请问,沈渡川沈大人在哪间值房?”
沈渡川的笔尖顿住了。
那声音沉沉的,带着些微沙哑,十分具有辨识度,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欲迎一下。
廊下那人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视线与他撞个正着。
“将军。”沈渡川微微欠身。
顾惊寒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只锦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今日出门时想着“在门外站一站就好”,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问起了路,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廊下。
此刻沈渡川站在门口,官袍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照下来,落在那人肩上,在那张清隽的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顾惊寒忽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
“我……”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羞涩,“路过,顺便……”
沈渡川唇角稍稍翘起,弧度极浅,却让那双眼睛亮了一亮。
“将军请进。”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几只矮凳。案上摊着正在抄录的文书,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未干。窗边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海棠,大约是今早新折的。
沈渡川请顾惊寒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取了茶具,在一旁的小炉上烧水。
“将军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一边忙活着,一边随口问道。
顾惊寒看着他煮茶的动作。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执壶、注水、温杯,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找人问了路。”他说。
沈渡川抬眼看他,眼中带笑:“问的谁?”
“门口的老者。”顾惊寒不明白他问这做什么,却还是乖乖应着,“他说沈大人今日在值房。”
沈渡川点点头,把茶盏递过来。
“今年的新茶,前些日子刚送来的。将军尝尝。”
顾惊寒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他不通茶道,在边关时喝的都是大碗茶,滚水一冲,能解渴就行。可这一口下去,舌尖忽然尝到一股清冽的甘甜,像是含着晨露。
“好茶。”他说。
沈渡川莞尔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将军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顾惊寒沉默了一瞬,把手中那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沈渡川愣了愣,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画,卷轴是上好的檀木,画心是洒金宣。他展开一角,看见题跋上写着“寒江独钓图”几个字,落款是前朝一位大家。
他略带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顾惊寒。
“这……”他斟酌着措辞,“将军这是何意?”
顾惊寒别过眼,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纸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陛下赏的。我不懂这些,放着也是放着。”
沈渡川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对面那个人。那人别着脸,只露了半边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眉骨的浅疤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懂字画,不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银子,更不知道这画送给别人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像边关那些将士,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在意的人留着。
沈渡川心里一下子软了。
他把画卷好,重新放回锦盒中,推到顾惊寒面前。
“将军的心意,我领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是这画太贵重,我不能收。”
顾惊寒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茫然。
“为什么?”
沈渡川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
“因为……将军若是送了这画,往后见面,就该拘束了。”
顾惊寒歪了歪头,不懂他的意思,没有说话。
沈渡川好笑道:“将军今日空着手来,咱们坐在这里喝茶说话,是寻常相交。将军若是送了画,往后我便总想着欠将军一份情,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将军想这样么?”
顾惊寒低下头捋着这句话的逻辑,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沈渡川笑了。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然后说:“将军若真想送我什么,改日给我讲讲边关的事就好。”
“边关的事?”
“嗯。”沈渡川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没去过边关,只在书里读过。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是‘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我总想,那该是什么样子?”
顾惊寒不理解读书人的诗情画意,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他。
那人望着窗外,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向往。阳光落在那人脸上,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映着老槐树摇曳的枝叶,映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等边关平定,”顾惊寒忽然开口,“我带你去看。”
说完这句话,顾惊寒自己都惊了一下,怎能如此突然。
沈渡川却依旧淡淡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沈渡川弯起唇角,笑意从那双眼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春水,一圈一圈漫到眼角眉梢。
“一言为定?”他问。
顾惊寒没想到他会同意,呆滞了一瞬,举起茶盏,“一言为定。”
——
两人坐在窗边,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沈渡川问起边关的事。顾惊寒起初说得简短,问一句答一句,像是不习惯说这么多话。沈渡川也不急,只是慢慢问着,穿插一句自己的见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惊寒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说起边关的冬天。雪落下来,能埋到膝盖。战马冻得蹄子都不敢落地,将士们围着篝火烤干粮,干粮烤得外焦里生,咬一口,里面还是冰碴子。
他说起蛮族的战术。那些人骑马比走路还稳,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追又追不上,防又防不住,只能多派斥候,远远盯着。
他说起手底下的将士。周铁虎跟了他十二年,从马前卒做到副将,大字不识几个。苏远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狼崽子。
沈渡川听着,为眼前滔滔不绝的人添着茶。
窗外的海棠落了一地,风一吹,便飘进来几瓣。
沈渡川弯腰捡起一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花瓣便飘了出去。
顾惊寒看着那瓣花飘远,忽然说:“你那日,为什么写那句话?”
沈渡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说:“那夜月亮好,想着将军初来乍到,或许会想家。”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家?”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又有一丝别的什么。
“因为,”他说,“我也会想。”
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往远处去了。阳光渐渐西斜,把整个值房都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沈渡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的炊烟味。
“将军,”他回头看向顾惊寒,“不早了。”
顾惊寒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改日再来。”顾惊寒说。
沈渡川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
“随时恭候。”
——
顾惊寒走出翰林院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牵马的商贾,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声音嘈嘈切切的,他听着,却不觉得烦。
走到一处巷口时,忽然有人叫住他。
“顾将军?”
顾惊寒回头,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人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果然是顾将军。”那人走过来,拱了拱手,“在下三皇子胤琛,久仰将军大名。”
顾惊寒怔了怔,随即抱拳行礼:“三殿下。”
三皇子摆摆手,笑道:“将军不必多礼。昨日在宴上,本想与将军说几句话,奈何父皇一直在,不方便。今日巧遇,不知将军可否赏脸,去前面茶楼坐坐?”
顾惊寒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双殷切的眼睛,点了点头。
茶楼不远,拐过巷口就是。三皇子要了二楼的雅间,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顾惊寒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三皇子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将军,实不相瞒,我对将军仰慕已久。听说将军十六岁从军,十年间打了四十余仗,蛮族闻风丧胆。我想听听将军的故事,可以么?”
顾惊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不加掩饰,也不藏着掖着。他在边关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新入伍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样亮晶晶的。
“殿下想听什么?”他问。
三皇子眼睛更亮了:“什么都想听!将军给我讲讲,打蛮族是什么感觉?”
顾惊寒是想说点什么的,但自己思考了一下后,说:“没什么感觉。”
三皇子愣了愣。
顾惊寒无所谓的继续道:“打仗的时候,顾不上感觉。只知道不能让蛮子冲过来,不能让手底下的弟兄死。打完仗,才觉得累。”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又问了一些别的。顾惊寒答得简短,却不敷衍。一壶茶喝下来,三皇子的眼神又亮了几分。
“将军,”临走时,三皇子忽然说,“往后我能去找将军说话么?”
顾惊寒总觉得气氛怪异,却不知怎么描述,只好点了点头。
三皇子笑得很开心,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走了。
顾惊寒站在茶楼门口,望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想起刚才说话时,那孩子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在沈渡川眼睛里也见过——当沈渡川问起边关、说起长河落日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样的。
可又不一样。
沈渡川眼里的光,是温的。像春日的湖水,映着天光云影,深得看不见底。
这孩子眼里的光,是烫的。像刚点着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恨不得把什么都照亮。
顾惊寒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两种光有什么区别。他只是隐隐觉得,往后这京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平静了。
——
沈渡川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远远便看见父亲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放轻脚步,想悄悄回自己院中,却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渡川,进来。”
沈渡川暗自叹了口气,推门进去。沈文渊正坐在书案后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注视他。
“今日翰林院有什么事?”
沈渡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无事,抄录文书罢了。”
沈文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惊寒今日去翰林院了?”
沈渡川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于是点了点头。
“是。”
沈文渊看着他,目光里不掩担忧,却又有一丝别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渡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沈渡川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不卑不亢,说的肯定,“儿子知道。”
沈文渊看着他,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他忽然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渡川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想起今日下午,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给他讲边关的冬天,讲那些冻死的战马,讲周铁虎背信的事。讲着讲着,那人眼里的冷就化了一些,像是冰雪初融,露出底下的暖意。
他还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改日再来。”
说得那么自然,像是他们早已说定了似的。
沈渡川站在月光里,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院角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