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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郊跑马 顾惊寒城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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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寒再去翰林院,是三日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他去了两次。头一回是次日午后,沈渡川正在当值,两人对坐着喝了盏茶,说了几句话,他便走了。第二回是第三日傍晚,沈渡川已散值,值房空着,他在门口站了站,转身回去了。
周铁虎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周铁虎又问怎么回来得这样快,他便不答话。
第四日清晨,顾惊寒起身时,忽然想起沈渡川说过的话——“改日若得空,来翰林院坐坐。”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样一趟一趟地跑,实属唐突。
边关十年,早就忘了人情世故。在军中,想见谁便去见,想说什么便说,没人会计较这些。可京城不一样。京城的人讲究礼数,讲究分寸,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
周铁虎来叫他用早膳时,他还在窗前站着。周铁虎探头看了看,见将军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想什么要紧事,便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顾惊寒许久未动,直到日头升起来,阳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这才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磨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
可笔尖悬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落。
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问安?太生分。约见面?又太直接。说说这几日在做什么?可他除了去翰林院,什么也没干。
最后还是搁下笔,把那封信的事搁到一边,换了身衣裳出门去了。
今日不去翰林院。他去城外走走。
周铁虎说的那个马场在城东郊外,出朝阳门再走五六里便是。
顾惊寒骑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两边是广阔的田野,麦苗青青的,在风里翻着细细的波浪。有农夫在田里劳作,远远看见有人骑马过来,便直起腰望一望,然后又弯下腰去。
天是那种透亮的蓝,蓝得像刚洗过的绸子,一丝云也没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顾惊寒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闷散了些。
在边关的日子,看惯了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那里也有风,只不过实在强硬,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这儿的风可不一样,软得像绸缎拂过面颊。
马场很快就到了。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十匹马在悠闲地吃草。看场的是个老汉,见有人来,便迎上来招呼。
顾惊寒把府里的马寄存在他那里,自己进了围栏,挑了一匹栗色的。那马性子温顺,被他骑上也不闹,只是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了几步。
顾惊寒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小跑起来。跑了一会儿,渐渐放开蹄子,在草地上奔驰起来。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任由马带着他奔跑,什么也不想,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畅快。
跑过几圈,他勒住马,让马缓缓迈着步子。抬头望去,远处能看见京城的轮廓,城墙蜿蜒,城楼巍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更远处是绵延的山脉,青青黛黛的,像一幅铺开的水墨长卷。
他忽然想,此刻那个人在做什么?
应该在翰林院当值吧。坐在那扇窗前,抄录着什么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老槐树。或许正有人去找他说话,他便搁下笔,笑着应酬几句,待人走了再继续低头抄写。
顾惊寒觉着有些后悔,今日不该出城的。该再去一趟翰林院,哪怕什么都不做,听那个人说几句话也是惬意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回头看去,马上的人穿着熟悉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顾惊寒怔住了。
那匹马越来越近,马上的人也渐渐清晰。那张清隽的脸,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不是沈渡川是谁?
沈渡川在他面前东倒西歪地勒住马,气息有些不稳,额上沁着薄薄的汗。他微微喘着,唇角却弯了起来。
“将军好兴致。”
顾惊寒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怎么来了?”
沈渡川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听人说顾将军今日往东边来了,我便猜着是来这马场。横竖今日休沐,闲着也是闲着,便来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
顾惊寒看着那人被风吹乱的发丝,心中的纠结烟消云散,“会骑么?”
沈渡川愣了愣,随即摇头,有些羞涩:“只会慢走,不敢跑。”
顾惊寒明白,点了点头。他调转马头,与沈渡川并辔走着。两人骑着马,在草地上慢慢走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栅栏上歇一歇脚,又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一会儿,沈渡川坦然开口:“将军教我骑马可好?”
顾惊寒转头看他。亮亮的眼睛,带着几分期待,却又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他还真是鲜少碰到敢同自己如此亲近之人,下属们都怕他,其他人更是望而止步,连当朝皇帝面对他都是谨慎小心,平日里也就是身边的心腹兄弟间聊天不管不顾。
顾惊寒想着便带了三分笑。“不怕摔?”
沈渡川认真想了想,说:“怕。但更想学。”
顾惊寒仔细观察着这人的表情,“那便试试。”
————
顾惊寒先让他骑着马慢走几圈,自己在旁边跟着,看他的姿势。
沈渡川骑得确实不好。身子僵硬,手脚不知往哪儿放,马稍微快一点,他便紧张得攥紧缰绳,身子也跟着晃。那匹马大约是感觉到了背上的人不熟练,便有些不太听话,走着走着就想低头吃草。
顾惊寒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腰放松些。”“腿夹紧。”“别攥那么紧,缰绳是活的。”
沈渡川一一照做,却总是顾此失彼。腰放松了,腿便忘了夹紧;腿夹紧了,手又攥得太死。几次下来,又是面色潮红,满头大汗。
顾惊寒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好笑道:“下来歇歇。”
沈渡川如蒙大赦,翻身下马。他站在草地上,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腰,苦笑道:“原以为骑马不难,没想到……”
顾惊寒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
“骑马自是不难,只是要骑好,肯定要下功夫。”他说。
沈渡川抬眼看他:“将军第一次骑马也是这样么?”
顾惊寒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太久远。”
沈渡川笑了笑。两人牵着马,在草地上慢慢走着。阳光暖暖地照着,风柔柔地吹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悠长而辽远。
“将军今日怎么想到来骑马?”
顾惊寒沉默了一瞬,“想出来走走。”
“那正好,我也想来走走。”
顾惊寒扭头,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微微发光的侧脸。那人望着远处,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只是来走走。
他清楚,这人是从城里特意赶来的。
“沈大人,”他淡淡开口,“今日休沐,怎么没在家歇着?”
沈渡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映着他的影子。
“在家也是闲着。”沈渡川说,“不如出来走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在家有意思。”
顾惊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花香。
“那便多走走。”顾惊寒说。
沈渡川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
歇够了,沈渡川又要学。
这回顾惊寒让他先上马,自己则在旁边牵着缰绳,带着马走。沈渡川坐在马上,注视着前人宽阔的后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人走得稳,步伐不疾不徐,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自然垂在身侧。阳光洒下,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照得发白。那人也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稳着,才继续放心的迈开步子。
“试着跑几步。”
沈渡川愣了愣:“现在?”
“嗯。我牵着,别怕。”
沈渡川咬了咬牙,轻轻一夹马腹。那马得了信号,便小跑起来。沈渡川身子一晃,险些掉下来,下意识攥紧缰绳。马被他攥得吃痛,跑得更快了。
“松手!”顾惊寒在下面喊,“缰绳松一些!”
沈渡川想松手,可手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马越跑越快,顾惊寒在下面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松手!放松!”
话音未落,沈渡川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顾惊寒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草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沈渡川趴在顾惊寒身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顾惊寒躺在草地上,双手还环着他的腰,胸口起伏着,也喘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川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将军,”他说,“你接住我了。”
顾惊寒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残留的惊惶和渐渐漫上来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点一点漫到眼角眉梢,最后在那弯起的唇角上停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那人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也是这样近的距离,也是这样笑着。
只是那次醉了,醉的厉害。
“怕不怕?”他
沈渡川转着眼睛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有将军在,不怕。”
顾惊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沈渡川翻身下来,却也没站起身,两人就这样躺着。风从草地上吹过,吹得草叶沙沙作响,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飘动。阳光暖暖地照着,天蓝得像刚洗过。
远处传来的马嘶声,悠长而辽远。
沈渡川撑起身子,低头盯着顾惊寒。
“将军,”他说,“我摔下来的时候,你跑得真快。”
顾惊寒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渡川继续说:“我在马上,只看见你一下子冲过来,然后就在你怀里了。”
他笑的洋溢,“将军跑起来的样子,像草原上的猎豹。”
顾惊寒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弯。
“胡说。”
沈渡川又大笑出声来。他坐起身,伸手把顾惊寒也拉了起来。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马。
“将军,”沈渡川忽然说,“往后我常来学骑马,可好?”
“好。”
沈渡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花香。
过了很久,沈渡川才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将军,”他说,“边关也有这样的草地么?”
顾惊寒想了想,摇摇头:“不一样。那里的草短,扎脚。风大,能把人吹跑。”
沈渡川想象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真想去看一看。”
顾惊寒有些震惊的发现那双眼底竟泛起了些神往,却只是点了点头。
“等边关平定,”他说,“我带你去看。”
沈渡川也歪过头看他,弯起唇角。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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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马场待了一整天。
中午时,看场的老汉送来些干粮和水,两人就坐在草地上胡乱吃了些。午后阳光更暖,沈渡川又试着骑了几回。最后一次,他终于能自己跑上几步,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没摔下来。
他骑着马跑了一圈,回来时满脸是笑,还有些得意洋洋,翻身下马,小跑到顾惊寒面前。
“将军,我学会了!”
顾惊寒看着被汗水浸透的沈渡川,无奈的也翘了翘嘴角。
“还早。”他说。
沈渡川也不恼,低头整理衣角:“那我继续学。”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橙黄紫,一层一层铺开去,把整个天空染得绚烂夺目。
“将军,你看。”
顾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晚霞烧得正盛,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红的黄的紫的,搅在一起,化不开。
“边关的晚霞总是一样的吧。”沈渡川轻声说。
顾惊寒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只是那边没有这些山,霞光能烧到天边。”
沈渡川瞭望着远处,眼里向往的神色怎么都藏不住。
“会看到的。”他说。
两人再次对上目光。霞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将军,该回去了。”
顾惊寒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牵马走出马场。看场的老汉迎上来,顾惊寒付了银子,两人各自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晚霞渐渐淡去,天色暗下来。远处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灯火。
走到城门口时,沈渡川勒住马。
“将军,今日多谢。”沈渡川笑着,拱了拱手:“改日再来讨教。”
顾惊寒微笑,抱拳还礼。
两人在城门口分别,一个往南,一个往东。沈渡川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那个人骑着黑马,正慢慢往东边去,暮色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继续往家走。
顾惊寒回到宅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铁虎迎上来,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径直往屋里走,到案前,点上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青色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像是用了心的。今日在马场,那人临走时塞给他的,“听说将军常受伤,这个能辟邪”。
他当时愣了愣,想说什么,那人却抬脚走了。
此刻他拿着这个香囊,鬼使神差凑到鼻端闻了闻。有淡淡的兰花香,和那人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把香囊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窗外,月光正亮。
院中那棵不知名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的,震得人心慌。
他想起今日那人从马上摔下来时,落在他怀里的样子。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先是惊惶,然后慢慢漾开笑意,最后弯成了两弯月牙。
他又想起那人骑在马上,回头对他笑的样子。晚霞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发亮,眼睛弯弯的,唇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发着光。
他还想起那人说的话——“有将军在,不怕。”
顾惊寒低下头,感受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香囊。
他在边关待的那十年,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任何东西。可此刻他忽然有些怕。
他怕那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时,他来不及接住。
他怕那个人眼里那道光,有一天会熄灭。
他怕自己给不了那个人想看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顾惊寒把香囊小心地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月光如水。
此刻,他觉得那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