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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影 顾惊寒于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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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寒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着院中不知名的鸟雀啁啾。昨夜那个梦还残留在脑海里,像晨雾一般若有若无。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什么人站在月光里,衣袍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他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封信。
昨夜被他压在枕下,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今夜月色很好,将军早些歇息。”
字是真的好。清隽飘逸,筋骨内敛,像是练了多年王羲之的《兰亭序》,却又带着几分自家风骨。顾惊寒想起自己那手勉强能认的字,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起身洗漱时,他才想起今日并无公务。陛下许他休整三日,三日后才正式入朝议事。顾惊寒站在院中,看着这空荡荡的宅子,忽然不知该做什么。
十年了。十年来他每日醒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操练、巡边、议事、备战。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刻空闲。如今忽然闲下来,倒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浑身不自在。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听见前院有响动。走过去看时,是周铁虎正指挥着几个亲兵搬东西。
“将军醒了?”周铁虎回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俺说了让他们小声些,还是吵着将军了?”
顾惊寒摇摇头:“无事。搬什么?”
“陛下赏的。”周铁虎指了指那些箱子,“昨儿夜里送来的,说是给将军添置家用。俺都瞧过了,都是些绸缎、瓷器、茶叶啥的,还有几幅字画。啧啧,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俺可不懂。”
顾惊寒走过去,随手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果然是几卷字画,装裱精致,轴头都是上好的檀木。他不懂这些,也懒得细看,只吩咐周铁虎收好。
“将军,今儿做些什么?”周铁虎问,“要不要去城外跑跑马?俺昨儿打听了,城东有个马场,还算宽敞。”
顾惊寒想了想,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去城里走走。”
周铁虎愣了愣,随即嘿嘿笑起来:“成,将军一个人走走也好。这京城可大着呢,听说光坊市就有百来个,够逛的。”
顾惊寒没说话。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逛。他只是……不知怎的,想起那个人。
那人在做什么?今日会不会也像往常一样,去翰林院当值?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想去那个人可能路过的地方看一看。
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
沈渡川今日告了假。
倒不是身子不适,只是昨夜没睡好,今早起来有些乏。母亲差人来问了几次,他都只说无事,想歇一日。
用过早饭,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随手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有鸟雀在叫,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照得人越发懒散。他索性搁下书,起身走到窗前。
窗下种着一丛竹子,是父亲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如今长得郁郁葱葱,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沈渡川看着那丛竹子,思绪再次回到昨日城门口那个瞬间。
气势磅礴地骑在黑马上,穿着半旧的铠甲,从人群前缓缓走过。无数人看着他,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只是目视前方,神情淡漠得像是听不见。
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经过他的时候,目光顿了一顿。
只一顿。
沈渡川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意味。可他总是不自觉的回忆起。
午后,他换了身衣裳,出门往城南去。
城南有个书肆,是他常去的地方。掌柜姓陈,是个和气的老先生,每次见了他都要拉着说半天话。沈渡川今日想去淘几本旧书,顺便散散心。
穿过两条巷子,再过一座石桥,便到了书肆所在的柳条巷。巷子不宽,两边种着垂柳,嫩绿的枝条在风里飘摇。书肆就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汲古阁”三个字。
沈渡川推门进去,陈掌柜正伏在柜台上算账,抬头见是他,顿时笑开了花:“沈大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上回您要的那本《水经注》,老朽托人从江南带回来了,您瞧瞧是不是这本?”
沈渡川接过书,翻了几页,点点头:“正是这本。有劳陈掌柜了。”
“大人客气。”陈掌柜笑着摆手,“大人稍坐,老朽给您沏茶去。”
沈渡川轻轻点头在窗边坐下,随手翻阅着那本《水经注》。窗外能看见巷子里的垂柳,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远去。
茶端上来时,他听见门口有人进来。
“掌柜的,请问……”
那声音一响,沈渡川的手便顿住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越过半个书肆,直直地望着他。
沈渡川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顾惊寒也没想到。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他走了很久,从城东走到城南,不知怎的就进了这条巷子。看见书肆的匾额,想着进去看看也好。推门时他甚至没想过会遇见谁。
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窗边那个穿月白长袍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沈渡川先开了口。
“将军。”他起身,微微欠身,“好巧。”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顾惊寒又怔了一下,连忙抱拳回礼:“沈……沈大人。”
沈渡川唇角微微弯了弯,极淡的弧度,却让那张清隽的脸柔和了许多:“将军认得我?”
顾惊寒沉默了一瞬,说:“昨日城门口,见过。”
沈渡川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侧身让了让:“将军若不嫌弃,请坐。这里的茶还不错。”
顾惊寒站在原地,看着窗边那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一盏茶、一本书,窗外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走过去,在沈渡川对面坐下。
——
陈掌柜很快又端了一盏茶来,悄悄撇了两人一眼,识趣地退到里间去了。
书肆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叫卖,声音远远近近的,听不真切。
两人相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顾惊寒端着茶盏,低头看盏中浮沉的茶叶。他不惯与陌生人坐谈,更不惯这样安静的场合。可奇怪的是,此刻坐在这里,他并不觉得局促。
也许是那人的姿态太从容了。就只是坐在那里,不急着说话,不打量他,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书。仿佛他们不是初次相遇,而是相识已久的老友,可以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必刻意找话。
沈渡川指尖轻捻,翻过一页书,忽然开口:“将军今日得闲?”
顾惊寒淡淡瞧着他的方向,点点头:“陛下许我休整三日。”
“那正好。”沈渡川说,“这京城可大着呢,三日也未必逛得完。”
顾惊寒垂眸,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来逛的。”
沈渡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
顾惊寒又看向盏中的茶。茶汤清亮,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走了很久,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说他其实是在找一个人,却不知去哪里找?
他顿了顿,“只是随处走走。”
沈渡川没有接着发问什么,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然后说:“随处走走也好。京城虽大,却有好多地方值得一看。比如城西的报国寺,寺后有株老银杏,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比如城北的琼华岛,春日里桃花开得极好。比如……”
他说着,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翘了翘嘴角:“将军若是不嫌,改日我陪将军去走走。”
顾惊寒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人脸上,在他眉眼间落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春日里刚化开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深不见底。
“那自然好。”顾惊寒轻轻地回应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般。
沈渡川笑了下,没再出声。他低头继续翻书,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桌面移到他的袍角,又从袍角移到顾惊寒的手边。
顾惊寒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痕。那是箭伤,三年前留下的。伤好了,深褐色的疤还在,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猛的抬头看向沈渡川:“昨夜的信……多谢。”
沈渡川指节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着书:“将军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沈渡川说,“昨夜月光的确亮,想着将军刚到京城,或许会想家,便写了那一句。将军莫怪唐突。”
顾惊寒转移着视线,看向别处,摇摇头:“不怪。”
沈渡川带着一丝笑意又问:“那将军想家么?”
顾惊寒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摇了摇头。
沈渡川呆呆地抬起头。
“老家在凉州,”顾惊寒说,“父亲和弟弟在,可那不是家。边关也不是。”他又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便住了口。
沈渡川没有应声,面色如常盯着顾惊寒,目光里有几分沈渡川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惊寒添了茶,觉得应该换个话题。
“边关凄风苦雨,将军觉着苦么?”
顾惊寒看着那盏被添满的茶,热气袅袅,“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沈渡川知道那意味着十年风霜,十年厮杀,十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碰顾惊寒的茶盏。
“他说,“往后若想与人说话,将军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惊寒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好。”
——
从书肆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把柳条巷染成一片暖红,垂柳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有孩童从巷子里跑过,笑声清脆,惊起墙头的麻雀。
顾惊寒站在书肆门口,望着这街边景。
沈渡川理了理衣袍,朝他拱手:“将军,我该回去了。改日若得空,来翰林院坐坐。我那里有今年的新茶。”
顾惊寒点点头,抱拳还礼。
沈渡川转身,沿着巷子往北走去。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也没说。
顾惊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突然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柳枝,沙沙地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落尽,天色渐暗,巷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人挑着灯笼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顾惊寒这才回过神,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在书肆坐了一下午,竟忘了问那本《水经注》是什么书。
他顿了顿脚步,唇角微微弯了弯,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暮色里。
——
沈渡川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刚走到二进院门口,便看见父亲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站,正要回自己院中,却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渡川回来了?”
沈渡川知道父亲要他进去,便推了门。沈文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又去城南了?”
“是,汲古阁。”沈渡川如实答道。
沈文渊点了点头,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今日有人看见顾惊寒在城南。”
沈渡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回答。
“你遇见他了?”沈文渊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沈渡川知道瞒不过。父亲在朝中三十年,耳目遍布京城,这点事瞒不住。他轻声道:“遇见了。”
屋中寂然,沈文渊放下手中的笔。
“渡川,”他的声音很沉很闷,“昨日我在城楼上看了那顾惊寒一眼。此人…深于城府。”
沈渡川了然于心,却没有说话。
“性子太冷,骨子里的冷。”沈文渊提高了音调,“那种冷,是十年边关磨出来的。磨出来的东西,轻易化不掉。”
沈渡川还是默不作声,他都明白。
沈文渊看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丝忧虑:“你与他……还是少来往的好。”
“父亲,”沈渡川适时开口,“儿子只是恰好遇见,说了几句话而已。”
沈文渊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沈渡川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清辉洒了一地。院角的竹子被月光照着,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墨画。
他想起今日下午在书肆里,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着盏中的茶。阳光照在那人手上,照出满手的伤疤。那人说起家时,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就是那样没什么平仄起伏的语句,不禁让沈渡川心里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想,往后若有机会,他要让那个人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听他说那些“习惯了”的事。
灯亮起来时,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终究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他把笔搁下,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正亮。
——
顾惊寒回到自己宅中时,周铁虎正在院子里等他。
“将军回来了!”周铁虎迎上来,“今儿去哪儿逛了?俺们下午去马场跑了一圈,可痛快了!将军明儿也去?”
顾惊寒摇摇头:“明日有事。”
周铁虎皱了皱眉,总觉得将军今日怪怪的,“啥事?”
顾惊寒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周铁虎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马场的事,说着京城的热闹,说着路上遇见的人。
顾惊寒听着,忽然停下,转身看着周铁虎问:“你知道翰林院在哪儿么?”
周铁虎愣了愣:“翰林院?知道啊,在皇城边上。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顾惊寒推门进屋,“歇了吧。”
周铁虎咧着嘴挠了挠头,想不通将军怎么忽然问起翰林院。不过他素来知道将军话少,便也不多问,自去歇了。
顾惊寒在屋里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封信。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枕边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沓信,是这三年来那个人写给他的。每一封他都留着,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脑中浮现今日下午,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给他添茶,轻声说“往后若想说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说过千百遍一样。
他闭上眼,忽然想,明日,或许真该去翰林院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再见那个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