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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建元十八 ...


  •   ——

      大胤建元十八年春,镇北将军顾惊寒奉旨还朝。

      消息是半个月前传到京城的,说是北境战事暂歇,蛮族遣使求和,陛下龙心大悦,召这位戍边十载的将军回京受封。翰林院的清客们翻遍了典籍,拟了七八个封号备选,礼部忙着筹备仪制,鸿胪寺连夜彩排迎接典仪。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在打听着这位年轻将军的喜好——多大年纪、可曾婚配、性情如何。

      沈渡川是听同僚提起这事的。彼时他正坐在翰林院的窗下抄录一份诏书,春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他月白的袍角上落了一片碎金。同僚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絮絮叨叨说着顾将军的种种传闻——说是寒门出身,十六岁从军,从马前卒做起,之后十年浴血,大大小小打了四十余仗,身上伤疤多得数不清,杀伐果决,蛮族闻风丧胆。

      沈渡川听着,笔尖顿了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把那张写坏了的诏书放到一旁,另铺了一张新的。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写过的那篇《论边患疏》。在这篇文章里,他曾写下这样一句话:“北境之患,不在蛮族之强,而在边将之弱。若得一良将镇守,十年之内,可保无虞。”

      文章递上去,主和派说他纸上谈兵,主战派说他书生之见。只有恩师陆青臣连连点头,说“此子可教”。

      如今那位“良将”当真要回来了?

      沈渡川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头正冒着嫩绿的新芽。他看着那抹绿意,忽然想起父亲昨晚的话——

      “顾惊寒此番回京,必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哪个不想把他收入麾下?咱们沈家,静观其变就好,不要掺和。”

      他低眸应了下来,可心里却清楚,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顾惊寒是在三月初九这日抵达京城的。

      从晨光初露开始,永定门外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鸿胪寺的官员们穿着簇新的官服,在城门内列队等候;礼部的乐工们调试了几百遍乐器,确保凯旋乐曲不出半点差池;还有那些有心结交的人家,早早就派了家仆来占位置,好第一时间看清这位顾将军的样貌。

      翰林院的位置在城门内左侧,算不得好,但也不算太差。沈渡川随同僚们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

      “听说这顾将军,今年方才二十五,高大威武,风流倜傥!我今儿可得好好瞧瞧!”

      “哎哎哎,但是我可听人说了,他脸上是,有道疤痕还是胎记来着?好像吓死过人的!”

      “真的假的啊……”

      “谁知道,我又没见过,一会儿不就看见了。”

      沈渡川没有搭腔,只是远远望着城门的方向。

      日头渐渐升高。

      巳时三刻,远处传来隐隐的闷响,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

      那闷响越来越近,渐渐能辨出是马蹄声。无数马蹄踏在官道上,汇成沉沉的轰鸣,震得人心口发颤。沈渡川眯起眼,看见远处的官道上腾起一道黄尘,黄尘里隐约有旗帜飘动。

      随着旗帜越来越清晰,显眼的“顾”字真真切切绣在黑色的皮革布料上,在春风里猎猎作响,不免震撼。

      队伍最前头是一匹黑色的战马,马上端坐着一人。

        沈渡川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人的眼睛。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本不该看清的。可他就是看清了——一双极沉极静的眼睛,也许是在北境待久了,眸子像边关深冬的夜空,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际的寒和远。

      那人穿着半旧的铠甲,没有披红挂彩,没有得意洋洋,甚至没有多看两边的百姓一眼。他只是骑着马,慢慢地、稳稳地走着,像在走一条无比熟悉的路。

      可那不是他走过的路。他在边关守了十年,战了十年,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回京。

      边关将士,十年不归,望中原如望明月。

      那人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淡漠的、疏离的,像一阵风掠过荒原。然后,忽然顿了一顿。

      沈渡川察觉到了那片刻瞳孔的瑟缩,微微一怔。他抬头看去,身后除了同僚们,就只有那株老槐树。等他再回过头时,那人已经移开了视线,继续缓缓向城门走来。

      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不少人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沈渡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路过。

      没有目光再看过来。

      可沈渡川分明记得,方才那一瞬的停顿里,那人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确认。

      像是在茫茫人海里,确认了什么。
      ———

      顾惊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那个人。

      队伍进城的时候,他只是在机械地履行着程序——走过城门,接受官员们程式化的恭贺,然后去宫里觐见陛下。两边的人群密密麻麻,有笑脸,有好奇,有打量,有算计。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早已学会视若无睹。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左侧那群穿青袍的文官时,有什么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不靠前,不挤攘,只是如寻常一般望着这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顾惊寒看不清他的五官,只隐约看见他清瘦的身形,和那身月白的袍子在春风里微微飘动。

      太过安静的姿态,异常显眼。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都在探头探脑,只有他,像一株种在那里的竹子,不摇不动,只是看着。

      顾惊寒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他只知道那一刻,自己忽然想起边关的月光。

      边关的月光和中原的不一样。中原的月光是软的,像纱,像水,像江南女子低眉时眼角的笑意。边关的月光是硬的,是刀,是箭,是将士们临死前望着天空的眼睛。

      他在边关看了十年月光,每一夜都是刺眼的。

      可此刻,那个站在人群里的月白色身影,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时候他还小,母亲还活着,家乡的月光也曾是软的。

      只是一瞬。

      顾惊寒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心里告诫自己:那是错觉。十年了,他早就忘了那种的月光是什么样子。

      队伍进了城,穿过正阳门,沿着御道向皇城方向而去。两边的人群渐渐被甩在身后,那座月白色的身影也淹没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顾惊寒没有回头。

      ——

      沈渡川回到翰林院时,已是午后。

      上午的迎接典仪结束后,顾惊寒入宫觐见,他们这些陪站的官员便各自散了。同僚们一路上依旧是议论纷纷。

      沈渡川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发呆。

      窗外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犯懒。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沈渡川坐了很久,他又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十年边关风霜磨出来的沉默。就像一块石头,被风沙打磨了十年,早已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可沈渡川看见了别的什么。

      只是一瞬间的事。这双眼睛扫过人群,扫过他时的那一顿,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像是惊讶,像是恍惚,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了终点的方向。

      沈渡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大概只是错觉。也许那人只是恰好在那一刻想起了什么事,也许那根本就不是看向他的。

      可他就是忘不掉。

      傍晚时分,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忽然有人叫住他:“沈大人,有您的信。”

      是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封信。沈渡川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沈渡川亲启”五个字。字迹陌生,有些潦草。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日城门口,多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解释谢的是什么。可沈渡川忽然就懂了。

      他握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温软,吹得他衣袂轻轻飘动。

      他想起那句话:“等我回来。”

      三年前那人离开时,留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就是这四个字。

      他没有等来那个人,却等来了这封信。

      沈渡川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他走出翰林院,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有燕子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往南去。

      他忽然想:顾惊寒此刻在做什么呢?

      应该在宫里吧。陛下设宴款待,满朝文武作陪,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那人穿着铠甲,坐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人中间,格格不入,又不得不入。

      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个城门口的瞬间?

      会不会也想起那双隔着人群对视的眼睛?

      沈渡川不知道。他只是慢慢走着,走过长街,走过巷口,走过那些熟悉的风景。月光把他衬的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春天的京城。

      ——

      顾惊寒确实在宫里。

      御花园的宴席摆了整整三十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穿着华丽的衣裙在庭中旋转。皇帝坐在上首,笑容满面,频频举杯。太子坐在皇帝左侧,不时与他说几句话。二皇子抱病未至,三皇子坐在下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惊寒看。

      顾惊寒坐在武将那一列,手里端着酒杯,杯中的酒几乎没有动过。

      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十年了,他习惯了边关的风雪、战场的厮杀、将士们粗粝的笑骂,唯独不习惯这些精致的礼仪、华丽的辞藻、笑容背后的盘算。

      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抿一口,放下。有人来寒暄,他就点头,应一声,沉默。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边关。此刻边关应该也入夜了。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说着糙话,偶尔有人唱两句家乡的小调。周铁虎肯定又在吹嘘自己当年多厉害,苏远肯定又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他们不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被一群锦衣华服的人围着,听着言不由衷的话。

      顾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铠甲。那是他穿了五年的旧甲,甲片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那年与蛮族可汗对阵时留下的。进宫前有人建议他换一身新甲,他并未理睬。

      “顾将军。”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惊寒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袍的老者站在面前。那人须发花白,面容威严,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沈相。”顾惊寒起身,抱拳行礼。

      沈文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在顾惊寒旁边坐下,目光在顾惊寒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将军辛苦了。”

      “不敢。”

      “老夫今日在城楼上,远远看了将军一眼。”沈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意聊天的语气,“将军远比老夫想象中年轻啊。哈哈哈。”

      顾惊寒没有说话。

      沈文渊也不在意,继续道:“听说将军十六岁从军,在边关待了整整十年。十年……不容易。”

      “边关的将士,都是这样。”顾惊寒说,“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

      沈文渊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又深深看了顾惊寒一眼,然后起身,说:“将军慢用,老夫先告退了。”

      顾惊寒抱拳相送。

      他看着那个紫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文渊,是那个人的父亲。

      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沈渡川?沈渡川。

      顾惊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那封没有落款的回信,想起那句“多谢”。他不知道那个人收到信没有,也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

      也许根本不会在意。也许早就忘了城门口那个瞬间。也许只有他自己,还在想着那双隔着人群望过来的眼睛。

      顾惊寒端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口。酒是御酒,醇厚绵长,他却喝不出什么滋味。

      他又忆起边关的月光。

      今夜京城的月光也是亮的。从御花园抬头望去,能看见一轮圆月挂在夜空,清辉洒落,照得满园花木都笼上一层银纱。

      可他还是觉得,边关的月光更亮一些。

      也许是那里太黑了。

      ——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顾惊寒骑马回自己的住处。皇帝赐了他一座宅子,在城东,离皇城不远。宅子是前朝一位侯爷的旧居,多年没人住,打扫一番后勉强能住人。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那是他让人留的。他沿着回廊走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封信。

      顾惊寒愣了一下。他拿起信,看见信封上写着“顾惊寒亲启”。字迹清隽飘逸。

      他拆开信——

      “今夜月色很好,将军早些歇息。”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可顾惊寒心下了然,似乎多了些轻松。

      他握着那张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

      他抬头望向夜空。

      脑海中涌现三年前那个晚上。那个人靠在他肩上,喝醉了,说着梦话。他低头看着那人的侧脸,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顾惊寒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温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他想起那人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月白色的袍子,静静地看着这边,不摇不动。

      顾惊寒关上窗,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边关的风雪,没有梦见战场的厮杀。

      他梦见一个人,站在月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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