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逢其时》窕兮

4、十五分钟 她发现他每

　　闹钟响了。六点零三分。

　　沈妤伸手按掉闹铃，窗帘缝隙外面还黑着，路灯的光斜斜地落在天花板上。她坐起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心往上走了一截。她慢慢清醒过来，想起今天早上没有课，但有一件别的事。

　　六点十五分，操场边的树下。

　　她换好衣服出门，楼道里一片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走到操场的时候天边有了一条极窄的浅灰色，跑道边的灯还亮着。

　　六点十三分。

　　她走到昨天那棵树下的时候，檀景年已经在了。他站在离树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把水杯放到旁边的长椅上。他看见她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像确认她会来这件事本身不需要再说什么。

　　“今天先做三组。”他开口的时候语调和昨天在课堂上示范气息时一样，平稳、匀速，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第一组慢慢来，第二组停的时候加一秒，第三组尽量放长尾音。”

　　沈妤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吸气，屏住，然后慢慢呼出。第一组她做到一半的时候气息稍微偏了一点，她感觉到尾端有一点抖动，自己调整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等她呼完才说：“尾端提前收了。下次呼到五秒的时候再想‘还有一个字要说’，让气撑到最后一刻再放。”

　　第二组她试了。到了五秒的时候她想着“还没完”，那口气多撑了大约两秒，尾端没有再抖。第三组她多加了一点注意，呼完的时候气息的末端几乎是贴着声音的尾巴一起收干净的。

　　“最后一组的尾端比之前好。明天可以加一组。”

　　他说的这些，语调一直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状况：今天会下雨，明天会转晴。每个字都清楚、稳定，不紧不慢地放进空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沈妤站在那里，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问了一句：“你每天早上都来吗？”

　　“差不多。”

　　“练多久？”

　　“半小时左右。”

　　“够吗？”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不到一秒。“够了。半小时足够维持状态。”

　　沈妤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放进心里。她不知道他说的“维持状态”是什么意思——是维持专业状态，还是维持别的东西——但那个回答听起来很完整，像已经被自己确认过很多次，所以不需要再解释。

　　“我要回去了。”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拿起长椅上的水杯，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操场出口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如果下雨就不用来了。”

　　“下多大不用来？”

　　“但凡撑伞不方便的雨，就不用来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定，一直走到操场出口处，拐向了教学楼方向。

　　沈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晨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掀起来一点。她伸手压了一下，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寝室的时候李冉还在睡。她坐在椅子上，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烫，是昨晚倒的凉开水。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昨天夹进去的那张纸条。纸条还在，折痕已经变得比昨天平了一些，像是被手指压过几次。

　　她没有拿出来，把它往更里面推了推，然后合上本子。

　　上午专业课，郑教授讲解不同声区发声位置的转换方法，示范了几遍，然后让大家跟着练习。沈妤坐在第三排，按照提示调整声音位置。当她练习到其中一段时，郑教授停下来听了一下：“沈妤，今天气息比上周稳了，尾端没有泄气。”

　　她没有转头，但余光能感觉到坐在后排的人应该听到了这句话——因为教室后排是助教的位置。她继续做完后面的练习，一直到下课铃响，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后排的位置已经空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冉端着盘子坐过来：“你今天早上又去操场了？”

　　“嗯。”

　　“我都没醒。”

　　“你睡得太熟了。”

　　李冉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那你明天还去吗？”

　　“看天气。”

　　李冉噢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吃饭去了。沈妤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米饭吃掉，端起餐盘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路面上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眼，想着明天会不会下雨，但她不确定自己希望下还是不下。

　　下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写完之后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取出了那张纸条。她把纸条展开，看了看那行字，又按原样折好放回去。

　　窗外的云比早上厚了一些，遮住了半边太阳。光线暗了暗，又亮了。

　　她站起来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末尾特有的那种干燥味道。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树，然后回屋关上了阳台门。

　　晚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降水概率很低。她想了想早上他说过的话，然后把手机放下了，没有继续看别的。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来，确认了一遍那四个字：降水概率很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闭上了眼。明天是晴是雨，天亮了她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