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逢其时》窕兮

5、练声 沈妤连续去

　　沈妤连续去了四天早功。第五天早上她到操场的时候，天已经亮得比前四天早了一些，路灯已经灭了。枫城秋天的早晨正在一天比一天来得更早。

　　檀景年仍然比所有人都早到。她走到树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没有在做练习，只是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在看跑道对面的一片叶子。

　　“今天不用练气息了。”他说。

　　沈妤停住：“那练什么？”

　　“发音位置。”他把她带到操场边一块靠墙的空地，墙面上铺着瓷砖，声音打上去会有比较清晰的反射，能听到自己发声时真实的质感。“你试一下喊一个字，不用大声，就正常说话的音量，对着墙面。听它弹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妤想了一下，对着墙说了一个“好”。

　　那个字撞上瓷砖墙面又弹回来，比她发出去的时候薄了一点，尾音有一点散。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

　　“尾音散了。”

　　“是舌头的位置。”他说，“你发‘好’的时候舌根在往后退，尾音收不住。你把舌头放平一点，让字停在舌尖附近再送出去。”

　　沈妤试了一下。第二次那个“好”字落地之后，尾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收住的时候干净了不少。她没有立刻说第三次，把那个感觉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舌尖轻轻抵住上牙内侧，气息推出去。她轻声重复了一下那个字，比刚才的质感更集中。

　　“再来一个别的字？”他问。

　　她想了想：“早。”

　　他点了一下头。她对着墙把“早”字送出去，这一次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气息和嘴型的配合上。“早”字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亮，边缘不像以前那么模糊。“比刚才好。”他说，“‘早’这个字的发音位置和‘好’不一样，但你刚才处理的方式是对的——先放平舌头再送气，字就能立起来。”

　　她站在那里，把“早”字又念了一遍，这次更短更快，音头像是被轻轻点了一下。

　　檀景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停下来，他说：“你刚才试的那几个字，发音位置都不错。今天先练到这里。”他说完这句话，朝操场出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直接走。他站在原地，像是把那句话的后半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明天不用来这么早。”

　　“为什么？”

　　“你接下来要练的是慢慢让它变成习惯，不用每天都专门抽时间来对墙练习。每天抽出几分钟试一两个就好。等习惯了，再回到这儿来。”

　　沈妤看着他，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十五？”

　　“不用。什么时候都能练。”他看了一眼远处跑道尽头，“树不会跑，墙也不会跑。”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沈妤站在那面墙前面，对着墙又念了一遍“早”。瓷砖把她的声音弹回来，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她把那个音多含了两秒，确认自己记住了舌头放平的感觉，然后转身拿起放在台阶上的水杯，慢步离开了操场。

　　回到寝室的时候，李冉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扎头发，她看见沈妤进来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天天起那么早？不像你啊。”

　　“练声。”

　　“练得怎么样？”

　　沈妤想了想：“今天练了‘早’字。”

　　李冉转头看她：“就练一个字？”

　　“嗯。”

　　李冉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最后只是说：“那还挺有耐心的。”

　　沈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坐在椅子上，把“早”字又轻声念了一遍。李冉听见了，但没有问为什么，继续扎她的头发。

　　中午下课之后，沈妤路过操场的墙边，没有停下来。但她走过去了五六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瓷砖上，墙面光滑，有几道很浅的裂痕，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她转身走了。

　　下午在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偶尔会在心里默念一些字。不是刻意要练，就是读到某个字的时候会自动在脑海里过一遍它的发音位置——舌头在哪里、气息从哪里推出来。她发现“窗”字的发音位置和“墙”不一样，前者需要唇齿更合拢一些。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窗”和“墙”的区别。

　　然后她合上本子继续写作业。

　　晚上回到寝室，她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下这个星期写的笔记。从气息到发音位置，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着具体的日期和练习内容。最后一页是她早上写的那句：“‘早’字的发音位置试了五次，前两次不稳定，第三次开始能自己判断正误了。”

　　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李冉从床上探出头来说：“我今天听学长说，那个助教以前是省级比赛的常客，拿过好几次奖。你们一起练了这么多天，他没跟你提起过吗？”

　　“没有。”

　　“那你下次可以问问他。”

　　沈妤想了想，没有回答，拉上了床帘。

　　她躺下来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早上他对墙说话的样子——他说“不用着急”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在念一个已经被证实过很多次的真理。他把这三个字说得那么轻松，像是真的相信不需要赶时间也能抵达。

　　她闭上眼睛之前默念了一遍：“不用着急。”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沉下来，操场上那面墙应该已经暗了。明天早上她大概还会路过那里，但不用真的停下来，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