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在图书馆外放接吻教学这件事》才不吃辣

2、2 不是哥们，

　　三周前，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夏屿。
　　那天他坐的就是现在这个位置。下午两点，刚开学没多久，图书馆还没有被期末大军占领，三楼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周敛把《计量经济学》摊开，翻到上周卡住的那一章。

　　然后对面坐下一个人。“咚”一声，一本厚书砸在桌面上，整张桌子跟着晃了晃。周敛笔尖下的“ε”被拖出一道小尾巴。

　　他抬起头。对面那个男生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线和一截因为打哈欠而拉长了的脖子。他把帽子掀下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被风搅过的鸡窝，他揉了揉眼睛，翻开面前那本书，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五秒后，呼噜声响起。

　　很轻的一声，像猫在喉间咕噜。但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旁边桌翻一页书的声音都像撕纸，这声咕噜就显得格外刺耳。周敛笔下的“ε”又歪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周围，旁边桌的两个女生已经在对视着笑了，嘴角抿着，肩膀微微耸动。斜对面一个男生放下手机看了过来，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
　　周敛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决定不理。

　　但呼噜声没有停。五分钟后它从“小猫咪咕噜”升级到了“小型摩托车”，带着一种细小的、有节奏的震感。周敛那一整行公式被震得支离破碎，他写一个“β”写成了“B”，划掉重写又写成了“P”。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叩叩”。

　　呼噜声顿了一拍，又接上了，节奏都没变。

　　叩，叩，叩。三下，力度大了两倍。对面那团灰色卫衣终于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书页里缓慢抬起来，半张脸上压着书脊硌出的红印，眼睛眯着，目光在周敛脸上聚焦了大概三秒。

　　“嗯？”

　　“你打呼噜了。”周敛说，声音压得很平。

　　“哦。”对面的人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周敛。那双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显出一点懒洋洋的弯度。“不好意思。”

　　他翻了一页书，试图学习。五秒后，脑袋猛的朝下一点，接着是富有节奏的小鸡啄米。

　　周敛盯着对面那个头顶看了整整十秒。一撮支棱着的头发在窗外的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暖融融的棕色。他认认真真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四楼自习室需要多长时间，以及能不能重新找一个他喜欢的靠窗的好位置。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挪到了隔壁桌。

　　第二天下午，周敛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下意识往三楼靠窗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把笔记本翻开，重新开始写那个卡了他一周的模型。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对面传来动静，椅子被拉开，一个灰色卫衣坐了下来。

　　周敛抬头，夏屿坐在他对面，今天头发似乎比昨天更乱，卫衣领口歪了一边。他冲周敛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我知道我昨天打扰到你了我今天会努力不打扰你但打扰到了你也别怪我”的无赖感。
　　周敛低下头，继续写。

　　夏屿今天没睡觉，他趴在桌上写了一会儿东西，笔尖沙沙地划着纸面，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周敛余光里能看见他东张西望，把手机拿出来刷了两下又放回去，把书翻到后面又翻回来，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转了三圈又塞回去，最后叹了口气。

　　周敛没抬头，但他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夏屿叹了口气之后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周敛看见对面推过来一张纸条：“同学，你每天都在看这个吗？计量经济学？”
　　周敛抬头。

　　夏屿正用笔帽点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看他。

　　“嗯。”周敛写下。

　　“你不腻吗？”

　　“还好。”

　　夏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确认“还好”这两个字到底藏着多少真实成分。然后他点了点头，写下：“行吧，那你继续。”

　　他低头趴了下去。五秒后，周敛听见的不是呼噜声，而是一句极小声的嘟囔：“我要是能看一整天书不动，我早得诺贝尔了。”

　　周敛笔尖抖了一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他把它涂成一个实心黑点，然后继续往下写，忍不住轻轻上扬了嘴角。

　　第三天，夏屿没来。周敛坐在老位置上，把那个模型推了三遍，推到第四遍的时候终于通了。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图书馆开了灯，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灰色卫衣。

　　第四天，夏屿又来了。比之前晚了一个小时，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哪个水龙头底下冲了一把。他坐到对面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很淡的沐浴露味，柠檬的，混着一点秋日傍晚的凉风。

　　“你掉河里了？”周敛轻声问，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对方搭话。

　　夏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洗头了，吹风机坏了，没吹干就出来了。”

　　“哦。”

　　“你关心我？”

　　“没有。”

　　“你问了。”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掉河里了。”

　　“那也属于关心的范畴，”夏屿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面拨了一下，水珠甩了两滴到桌面上，“承认吧，你也为我着迷吧。”

　　周敛低下头继续写，但他那页纸上多了一个“迷”字，跟上下文毫无关系，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他把它划掉了。

　　第五天开始，夏屿带了书来看。

　　周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因为夏屿翻页的频率不太像在读一本《量子力学导论》，有时候一页看半小时，有时候哗哗翻五六页过去又翻回来。但至少他不再趴着睡觉了。他偶尔会说话，说得很小声，问一些跟学习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几年级了？”

　　“大三。”

　　“那明年就毕业了？”

　　“嗯。”

　　“毕业了干嘛去？”

　　“不知道。”

　　“那你慌吗？”

　　周敛想了想。“还好。”

　　“你看，”夏屿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你又说还好。你什么都说还好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情绪的？”

　　“有。”

　　“那你现在情绪是什么？”

　　周敛抬起眼，对面夏屿正看着他，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鼻子旁边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照得很清楚。

　　周敛说：“还行。”

　　夏屿看了他两秒，然后轻笑了一声，低头把脸埋进书里。周敛听见他在书页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行吧，还行哥。”

　　那个外号只存活了三天，因为第四天夏屿又换了个新叫法“收敛哥”，从周敛的“敛”字来的。他说收敛这个字特别好，既是你名字又是你性格，一个人跟自己的名字匹配到这个程度的，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见。

　　周敛对此的回应是：“你的名字跟你匹配吗？”

　　“匹配啊，”夏屿有一点点得意，“屿是海边的岛，我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一片大海里让你歇脚的地方。”

　　周敛看了他一眼。夏屿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挂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那我会是船吗？”周敛问。

　　夏屿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他把目光转开了，转开了之后耳朵上浮起一层很浅的粉色。“你这个人，”他说，“突然问这种问题，我接不住。”

　　周敛低头继续写。但他注意到夏屿翻书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两倍，哗啦哗啦的，像在掩饰什么。他还注意到夏屿的耳朵那层粉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退下去。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周敛推着自行车走在校园里，路灯把法桐的叶子照得半透明。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夏屿那句“我是一片大海里让你歇脚的地方”。

　　他在宿舍楼下锁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收敛哥，我是夏屿，今天走的时候忘了问你明天几点去图书馆。”

　　周敛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夏屿留过号码。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他中途去上厕所的时候他把作业合上了，封面有手机号。夏屿坐在对面，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周敛把手机锁屏，推门进了宿舍楼。笑意从路灯下一直带到了楼梯口，他对着楼道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把笑收了回去，但没完全收住。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