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54、奥尔西尼的亲子关系 危险的关系

　　清晨起了雾，布瑞摩萨掏出长抹布把顶楼的窗户里外都擦得透亮。从这里能够看见，教皇宫殿的大门刚打开不久，全副武装的骑士刚刚换岗，此外多了一些武装士兵等候在广场上。
　　这些人不是骑士，气质完全不同，流里流气的作风，忙着磨剑、擦盔甲、骑着马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她们没有圣殿骑士团的正派感，显然是从南边来的雇佣兵，而且是穿着正规装备的雇佣兵。

　　布瑞摩萨不明白这些人以什么样的名义和方式进入教皇国、甚至来到这座神圣的教廷中枢，这里一向禁止任何战争——虽然科隆纳和奥尔西尼的巷战时常发生，但她们从未承认过这是战争。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一切充满的异常。

　　作为家族的白手套和刀，布瑞摩萨擦完窗户后没有在阁楼停留，她下楼将异样一五一十地报告给玛特罗奈，由家族的头脑来决定行动。

　　玛特罗奈表现得对这重要消息漠不关心，她专心致志地给塞雷西娅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裤，珍惜地在年轻恋人的唇上落下亲吻，像王子亲吻她的睡美人。
　　她的睡美人皱着眉头，好似在梦里也有许多不如意，不愿意轻易醒来。

　　她当然不会醒来。
　　奥尔西尼的迷药效果一流。

　　布瑞摩萨有些牙疼，咧着半边嘴说：“你真的要把她送走？我以为你让我给科隆纳枢机下药，是为了长久地把塞雷西娅囚禁在你身边。”

　　玛特罗奈的手指穿过恋人的红发，头也不回地回答：“这并不冲突。我想杀那瑟斯·科隆纳只是因为那天很合适，我有不在场证明，她带的人也不够多。如果她死了，母亲会很高兴地原谅我的过失并且趁机更快亲近教皇。我就会更早地把塞雷西娅送走。”

　　“你舍得吗？”布瑞摩萨手指摩挲下巴，“塞雷西娅很依恋你，如果你下定决心，说不定她会乖乖留下来的。”

　　“我护不住她。”玛特罗奈语气平稳笃定，只有不停抚摸红发的手指稍微泄漏了她的紧张心情。
　　“你知道的，我至少得成为枢机主教，才有和母亲平等对话的资格。现在只是仗着女儿的身份在耍赖而已。”

　　“唔，那什么时候走？”布瑞摩萨没有对奥尔西尼家族的危险母子关系多加评价，多说多错，容易把自己掉沟里去。

　　玛特罗奈：“就是现在。圣殿骑士团中有相当一部分科隆纳的人，你不需要躲藏，直接把塞雷西娅送过去，让她们以重病求治的名义在雇佣兵的大部队进城之前把塞雷西娅送往圣瑞拉大教堂，斯提克斯院长会照拂她。提醒她们不要急着离开教皇国，先隐藏行踪。要么等战争真正打响的时候，要么就等到明年六月塞雷西娅成年，我猜前者不会太远，届时再让塞雷西娅正大光明地回到楚利承担领主责任。”

　　“你确定雇佣兵会在圣城作乱吗？”布瑞摩萨难以相信雇佣兵会有这样的胆量，“这里可是圣城啊。”

　　玛特罗奈笑了一下，她示意布瑞摩萨抱起塞雷西娅离开：“一群为金币售卖人命的亡命之徒。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的人，信仰难道说能坚定不移？别开玩笑了。那个路德维希男人才死没多久。贵族中的红发屈指可数，辨认起来太容易了，而且这些雇佣兵是因教皇的命令进城的，至少名义上她们都是西斯都教皇招来的祸患。母亲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少年人的身段尚未完全长开，纤瘦的身体任由摆布。
　　如果可以，玛特罗奈不愿意把塞雷西娅交给任何人。她握紧塞雷西娅的手，在手指尖落下轻轻一个吻。

　　布瑞摩萨垂下眼睛，刻意剪短的睫毛扇动：“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和你的母亲。”

　　“或许是吧。”这种时候，玛特罗奈才肯勉强承认自己和母亲的相似之处。
　　一点儿也不值得夸耀。

　　厚实的绒毛披风落到布瑞摩萨肩头，盖住了塞雷西娅的身影。玛特罗奈为她们打开门，布瑞摩萨深深地望了玛特罗奈一眼。
　　玛特罗奈轻声说：“我从不后悔，而且乐于承担后果。”
　　很快，布瑞摩萨宽阔的背影彻底隐藏在清晨的雾气中。

　　*

　　玛特罗奈回到阁楼架起望远镜，确定布瑞摩萨严格按照她所说的，将塞雷西娅送到了圣殿骑士团。
　　她看着熟悉的背影敲响圣殿的大门，有一群骑士出来迎接，热情洋溢接过了“病重”的塞雷西娅。

　　今年的春天，实在走得太早。玛特罗奈被困在这座狭窄书楼里度过了十年，她确信自己完全理解教廷运行的规则，又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真的正确，她的心在因为不舍而滴血，又恐惧于塞雷西娅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抛弃对她的爱。
　　或许明天世界就会倾覆，但她依旧渴望着，渴望她未曾从母亲手里得到的，如大地包容的、无条件的爱意。

　　可能她已经得到了，可能这份爱在刚才已经结束……无论如何她宁肯亲手将这判决的一天无限期拖延下去。

　　最终，玛特罗奈心情复杂地放下望远镜，她的身边总是充满了忠诚、诚实、表里如一的人。只有她自己，多疑、伪善得连自己都不清楚底线在哪里。

　　*

　　一个穿着灰扑扑的侍从装的人，先于布瑞摩萨回到书楼。她对圣城的布局熟悉得好比是自家的后花园。
　　她从兜里抽出钥匙打开书楼的门，熟门熟路地进入厨房生活，烤香面包，煮热牛奶。没多久，她深思熟虑着，换了红酒来加热，小心控制温度。

　　早餐时间，玛特罗奈听见了餐厅的清脆铃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走下楼，餐厅的门开着，餐桌上摆着食物，厨娘正在修剪桌上打蔫的百合花，嚓咔落下一剪刀，给发黑的百合花剪了个平头。

　　听见动静，宁芙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向玛特罗奈展示高脚杯内的热红酒：“生日快乐，玛特罗奈，我猜你想要尝一点儿红酒？”

　　玛特罗奈耳边仿佛响起了塞雷西娅的抱怨，说她一次次纵容宁芙，总是欺骗她会把宁芙换掉。
　　玛特罗奈情不自禁地微笑，她在桌边坐下：“这里怎么会有热红酒？”

　　“厨房的牛奶放得太久了，而且厨房里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宁芙耸耸肩膀，“这瓶红酒是我的珍藏，专门为了庆祝你的生日藏在灶台下面的砖头里。说实话，这瓶红酒我一滴也不会分享给科隆纳的坏小子。”

　　玛特罗奈端起热红酒尝了一点：“有点苦涩。”

　　“成年人的生活总是苦涩，”宁芙左右张望，“我怎么没听见科隆纳的动静。”

　　玛特罗奈坦然地说：“我把她送走了。”

　　“噢，聪明的决定，非常及时。”宁芙达成了多年的愿望，神色没有喜悦，反而笼罩着淡淡的忧愁和不安。
　　宁芙放下剪刀，将腰间皮囊里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周前，明斯登公爵的人接手了祖加奇的城防，贝罗娜侯爵也没办法随意送信了，只好让我亲自跑一趟。考虑到肠胃，你最好吃完再看。”

　　玛特罗奈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打开信件读完，平静地说：“我还以为艾西尼亚的雇佣兵会穿过普拉塔教区来到圣城。”

　　宁芙笑容难看，大概是觉得自己下面说的话太过荒唐：“西斯都教皇以利昂尼亚的战争勒索祖特番尼，要求祖特番尼为我们提供的雇佣兵支付报酬，如果没有金币就割让领地成为教皇家族的私人领地。她要建立佩雷蒂王朝吗？太可笑了。明斯登公爵居然支持了教皇公然发布的伪造的特许状。”

　　“教皇亲自签署的特许状就不是伪造的了，说不定我们有生之年可能参与一场圣战。”
　　玛特罗奈毫不意外，可以说是胸有成竹，毕竟她这些年学习典籍就是为了在某一天为奥尔西尼家族伪造宣称，她可敢说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圣战胜利的结算中，每一分付出都会换成领地，如果这笔雇佣兵算在佩雷蒂的某个人身上，很快大陆上就要多出一个神授的佩雷蒂王国了。”

　　“真是莫大的荣耀。”宁芙讥讽着远处的西斯都教皇。

　　玛特罗奈眨眨眼睛：“这可是我们奥尔西尼的来时路。科隆纳不会让她轻易得逞的，除非科隆纳愿意看见教皇国内再多出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宁芙眼神一瞥一瞥的，欲言又止。

　　玛特罗奈帮她说了：“这就是我送走塞雷西娅的正当理由。科隆纳家族已经决定参站了，而且不会站在教皇这一边，让母亲放心大胆地和教皇拉近关系吧。”

　　宁芙咬了咬牙：“明斯登公爵不会这么好糊弄吧？”

　　“母亲会认可的，她没有更好的人选了，”玛特罗奈目光冷淡到了极点，“没有科隆纳家族，战争要怎么拖到四年后？我得满二十二岁，才能做教皇啊。”

　　宁芙善良的本性隐秘地冒出头：“让十七岁的少年上战场？即使是作为指挥官也很危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风险。”

　　玛特罗奈喝完了高脚杯中放凉了的红酒：“拿支纸笔来，我要给贝罗娜回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