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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辰宴公主醉旧梦,议驸马女帝费思量 光阴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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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一年秋。
离帝后大婚已过去数载,朝中新政初定,四海升平,大靖在这位女帝的治理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一日是九月初九,长公主赵灵月的二十四岁生辰。民间有本命年系红绳避邪的习俗,陆照虽不信这些,却早早让尚衣局为公主备好了贺礼,一套以金线绣着如意云纹的朱红宫装。
生辰宴设在赵灵月幼时所居的重华宫,这座宫殿陆照一直为她留着,殿中陈设一如当年。赵灵月平日住在公主府,偶尔入宫处理政务晚了,便在此歇下。今日重华宫中张灯结彩,宗室命妇都来贺寿,殿中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
陆照和青禾亲自来陪她过生日,青禾身子这些年调养得好了许多,但仍耐不住宴席冗长,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面露倦色。陆照低声问她可要先回去歇着,青禾点了点头,向赵灵月告了辞,便由宫女扶着先回了寝殿。赵灵月今日兴致极高,与几位宗室长辈推杯换盏,又受了命妇们轮番敬酒,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宴散时已是亥时,赵灵月脚步虚浮,却不肯让人扶,最后还是陆照看不下去,亲自搀着她往寝殿走。秋夜微凉,桂花香幽幽地浮在空气中,月光透过枝叶在回廊上洒下斑驳的碎影。赵灵月靠在陆照肩头,走得很慢,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六年前我十八岁的生辰,父皇母后给我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那时候满朝文武都来祝贺,祝贺我即将嫁为人妇。父皇说驸马是少年英雄,母后说要我好好待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陆照沉默地扶着她往前走,赵灵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六年后的今天,父皇母后都不在了,你也不是我的驸马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赵灵月转过身,将脸埋在陆照的肩头,肩膀颤抖着,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只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陆照站在那里,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轻声安抚着。
其实她都知道,这些年来,赵灵月在人前永远是那个端庄矜贵、从容不迫的长公主,朝堂上替她分忧,宗室中替她周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但她知道她心里的苦,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她看着她和青禾出双入对、恩爱不疑,却从未表露过半分嫉妒或不甘。她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用朝政和公务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忙就能忘掉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用繁重的公务筑起高高的堤坝,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牢牢拦在外面。
可她拦不住梦。
赵灵月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从梦中惊醒,枕边湿了一片。她从来不把这些梦告诉任何人。白天的她是大靖的长公主,是女帝最得力的臂膀。她不能让人知道,她也会在深夜独自饮泣,也会在梦中喊出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她的人的名字。这份感情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月的哭声渐渐小了。“好了,早点歇着。”陆照正欲转身,忽觉袍角一紧。她回头,看见赵灵月攥着她衣袍的角,“你能不能别走?”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陆照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醉了,早点休息。”
赵灵月没有松手,她从身后搂住了陆照,将脸贴在她后背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当我是在做梦,不行吗?”
陆照心中不忍,她转过身,看着赵灵月那张被泪水和酒意染红的脸,这是一个在生辰之夜想起了过往、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
她对她有怜惜,有心疼,她把她当成自己最亲的妹妹,愿意护着她、宠着她,让她在宫里永远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宫住几天,让她在每年的生辰都能收到最好的贺礼。但她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爱,她的心都给了青禾,再也分不出半分给旁人。这些年来,她不是不知道灵月的心思,她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份心思怎么办。她可以替她挡刀挡箭,替她安排好一切能安排的,唯独这件事,她无能为力。
陆照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像是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我陪你。你乖乖睡吧。”
“真的吗?”赵灵月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眼皮沉沉地往下坠。陆照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起,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锦被。赵灵月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但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陆照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赵灵月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她衣袖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滑落在锦被上。她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唤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陆照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吩咐守在殿外的碧桃好生照看,便独自踏着月色回了寝殿。
青禾还没有睡,靠在软枕上翻着一本医书,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便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她。陆照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青禾问她怎么了,陆照便将公主醉后说的话告诉了她。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打算怎么办。陆照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想来想去,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恩爱。灵月今年都二十四了,至今没有招驸马。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给她找个驸马?成了家,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青禾看着她,眼神有些微妙:“你确定公主是想要个驸马?”
“不管她想不想要,总得试试。”陆照挥了挥手,像是在战场上做出一个果断的决策,“这事朕来安排,满朝文武家里那么多青年才俊,总有她能看得上眼的。”
青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便试试吧。夜深了,早些歇息。”
陆照应了一声,将她揽进怀里。窗外月色入户,桂花香幽幽地飘进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满朝文武家中适龄未婚的男子,挑来挑去,不是觉得这个配不上灵月,就是觉得那个品性欠佳,竟挑不出一个满意的来。她皱着眉想了许久,终于抵不过困意,在青禾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青禾却没有睡,她靠在陆照怀里,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这些年,赵灵月的心思她从不在陆照面前点破,但作为一个旁观者,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还记得大婚前那几个月,她在家中静养,赵灵月每隔几日便会来坐一坐。有时候是送一些太医院新到的药材,有时候只是陪她说几句话。有一次赵灵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整理药方,忽然说了一句:“青禾,本宫有时候真羡慕你。”青禾抬起头,问她羡慕什么。赵灵月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没什么”,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后,青禾看着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明白了她羡慕的是她能够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并且被那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
从那以后,青禾每次见到赵灵月,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是一种微妙的共情。她也是一个女人,她知道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是什么滋味。只是她比灵月幸运,她爱的那个人恰好也爱她。而灵月爱的那个人,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她替灵月觉得心疼,她希望灵月也能幸福,希望她也能找到一个能让她笑、让她安心、让她不用在每个深夜独自饮泣的人。
可她也知道,陆照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她的照儿在外人面前是说一不二的女帝,在她面前却会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柔软的内里。这样的照儿,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陆照熟睡中的侧脸,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眉骨上,勾勒出一道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是在描摹一件她早已刻在心里的轮廓。她的照儿,她的妻子,她的命。
可她的身子她自己最清楚,换血之后落下的病根不是几碗汤药能拔除的,这些年虽然调养得好了许多,太医令每次来诊脉都说恢复得不错,但她自己是医者,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具身体的底细。每逢换季便要咳上十天半月,冬日里手脚冰凉,怎么捂也捂不暖。太医令每次来诊脉都欲言又止,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告诉陆照这些,只是每日按时喝药,笑着对她说“不碍事”。
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怕。怕自己不能陪她到老,怕她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次想到这些,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赵灵月。灵月是好人,是可靠的人。她对陆照的心意,青禾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了,灵月会替她好好照顾她的照儿。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傻,也知道她的照儿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不是那种可以被替代的爱,是那种即使她不在了,陆照也不会再娶任何人的爱。她太了解她了。正因为太了解,她才更心疼。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她的照儿会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每天批折子到深夜,再也没有人提醒她该歇息了,再也没有人在她生病时守在榻边替她施针,再也没有人在她挑食不肯喝药时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她会把自己活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所有的温柔和笑容都留给朝堂,留给她的大靖。然后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她的画像发呆。她不想让她过那样的日子。她想让她有人陪着,有人说话,有人在冬日里替她暖手,在她批折子批到深夜时端着药碗走进来,说一句“该歇息了”。而那个人,除了赵灵月,她想不到第二个。
但是这种想法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来,照儿会生气,会心疼,会把她搂进怀里说“不许胡说,你会好的”。所以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每日按时喝药,笑着对她说不碍事。然后在她睡着之后,一个人想着这些无处安放的念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陆照起床时,青禾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披了外袍走出寝殿,看见青禾站在院中的桂树下,正踮着脚折一枝桂花。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她想折几枝插在寝殿里。陆照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枝桂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插在她的发间。她说禾儿比桂花好看。青禾笑着瞪了她一眼,说一大早的就会说好听的。陆照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在晨光里慢慢地往御书房走去。
青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牵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份忧虑在晨光中慢慢淡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至少现在,她还好好的,她们还好好的。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握紧了陆照的手,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