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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婚燕尔柔情蜜意,旧疾复发深情守护 大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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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夜,寝殿外几个内侍守在廊下,垂手而立。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烛影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领头的内侍姓孙,在宫中当了二十多年差,先帝在位时便专司敬事房,见过的嫔妃侍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夜他站在这里,头一回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旁边的徒弟小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今晚……要不要进去伺候?”
孙内侍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按规矩,帝后大婚之夜,敬事房的人需在殿外值夜,等里面完事了进去收拾,做记录。可今晚这些规矩没一条用得上,陛下没传召,他敢推那扇门?
“陛下不唤,就不进去。”孙内侍压着嗓子道。
“那要是她唤呢?”
“那就进去,陛下传召你还敢不听?”
小李子点了点头,又往殿门方向瞟了一眼。殿中烛影晃动,隐约传来低低的笑声,像是帝后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缩回头来。孙内侍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非礼勿听,但自己的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说起来,他在敬事房当了半辈子差,先帝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每回嫔妃侍寝,都有专门的内侍在殿外候着,时辰一到便高声唱时,提醒陛下该歇了。侍寝完毕,嫔妃片刻不得多留,自有内侍送回自己宫中,从未有在皇帝寝殿过夜的先例。唯一能在皇帝寝殿留宿的只有先皇后,先帝与皇后情深,每月十五按祖制帝后同寝,也只是那一夜罢了。可便是那一夜,也是有时辰的,子时之前必须歇下,次日卯时皇后便得起身回宫,从不曾像今夜这般,殿中烛火亮了一整夜,笑声断断续续,全然没有要歇的意思。
他正在心里感慨,殿中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低语,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是帝后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轻柔,像是在互唤名字。然后那声音渐渐小了,化作了另一种更轻更柔的响动。
小李子赶紧缩回头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孙内侍面无表情地站着,但握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以往嫔妃侍寝时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哪敢发出半点动静。可眼下这光景,陛下和皇后分明是在里头卿卿我我,全然不把他们这些值夜的人放在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殿中的动静渐渐大了些。那声音不是说话声,却比说话更让人脸红。孙内侍默默往廊柱边又挪了半步,小李子也跟着挪了半步,师徒二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渐渐歇了。孙内侍暗暗松了口气,心说总算是完事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殿门,里头依旧没有传唤。
正思忖着,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宫女快步走了出来。孙内侍连忙迎上去,宫女摆摆手说不必了,陛下让奴婢出来传话,今夜不用值夜了,等天亮再来。孙内侍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那侍寝记录的规矩怎么办。宫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孙公公,咱们陛下和皇后都是女子,哪需要记彤史?您就把您那本彤史收起来吧,往后也用不着了。”
孙内侍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止敬事房的人没了差事,整个后宫的内侍们这些日子都在悄悄议论,女帝登基以来,身边的近身侍者已陆续换成了宫女,内侍们被调去做些外围的粗使活计。从前先帝在时,宫中常年招募年轻内侍以充实各殿差遣,民间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便咬牙把男童送进净身房,一刀下去便是一生的残缺。如今这道口子已经被女帝亲手堵上了,她登基后不久便下了一道无声的命令,停止招募新内侍,不再接受民间送男童入宫净身的旧例。那些已经入宫多年的老内侍,她一个也没有苛待,照常发俸禄,照常安排差事,但她不会再让这座宫城里出现新的牺牲者。
孙内侍转身招呼徒弟们撤走,小李子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低声说:“师父,您说往后咱们敬事房是不是就彻底没活儿了?”孙内侍脚步一顿。小李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帝那会儿嫔妃多,每晚上翻牌子、送人、记档,忙得脚不沾地。如今陛下只有皇后娘娘一个,既不用翻牌子,又不用安排侍寝。您方才也听见了,夜里连人都不必进去伺候,殿门一关就是一整夜。咱们这位陛下,是真的把这座皇城当成家在打理,不是当皇宫。”
孙内侍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瞪了小李子一眼。
“闭嘴,陛下也是你能议论的?”
大婚第二日,陆照破天荒地罢了早朝。消息传到内阁,首辅周廷辅只是挑了挑眉,放下茶盏说了句“陛下新婚,理应休沐”,便继续批他的折子去了。
而寝殿之中,芙蓉帐暖,春宵苦短。陆照果然说到做到,青禾起初还以为她只是新婚之夜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毕竟从前在北疆军营里,陆照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对自己更是苛刻到近乎自虐。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她的照儿在沙场上说一不二,在寝殿里同样说一不二。她说要让她三天下不了床,竟真的没有让她下过床。
到了第三日傍晚,陆照终于承认自己话说得太满。青禾正要起身,她眯起眼睛,一把揽住青禾的腰将她重新拉回榻上。正要说什么,怀里的人忽然轻轻蹙了下眉,极细微,转瞬即逝,但陆照感觉到了。青禾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在忍什么,然后很快放松下来,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别闹了,该用膳了。”
陆照没有松手,目光从嬉戏变成了认真:“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青禾轻描淡写地说,撑着榻沿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通发。但陆照注意到她坐下时扶了一下妆台的边缘,握着梳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陆照披衣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拿梳子的手:“你脸色不对。”她不是医者,但她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青禾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此刻青禾的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勉力撑着,随时都会垮。
“传太医。”
太医令周老太医来得很快,他跪在榻前,三根手指搭在青禾腕脉上,诊了好一会儿。殿中安静得只听得见更漏声。陆照站在一旁,负在身后的手不断来回搓着。
周老太医终于收回手,看了看青禾,又看了看陆照,嘴唇翕动了一下:“皇后娘娘的脉象,沉细而涩。元气亏损,气血两虚,冲任不调。恕老臣直言,娘娘是否在以前曾大量失血?”
青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换血那夜她从自己腕上放出大量鲜血渡入陆照体内,那之后元气便一直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失血之后,元气大伤。本应长期静养,切忌劳损。”周老太医又搭了一回脉,斟酌再三,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陆照,深深一揖,“老臣斗胆直言,娘娘的身体,需要静养。陛下与娘娘情深意重,乃社稷之福,然娘娘元气未复,实在不宜过度操劳。请陛下体恤娘娘,多加节制。”
他用的是“操劳”二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陆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以为她的禾儿已经好了,以为那些当归黄芪汤真的能把失去的血都补回来。可原来有些损伤,一旦落下,便不可逆转。
青禾最先察觉到她的沉默,从榻上伸出手,轻轻握住陆照的手腕:“照儿,别听太医令说得那么严重。我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多睡几觉就好了。”
“娘娘所言差矣。”周老太医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娘娘是医者,应当比老臣更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元气亏损非一朝一夕可补,冲任不调更非三五日能愈。若不加以调养,日后落下沉疴,便悔之晚矣。”
“太医令,她的身体还能恢复吗?”陆照的声音沙哑。
周老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若能安心静养,佐以药膳温补,长则数年,元气或可恢复大半。但若要完全如初......”他没有说下去。没有说下去,本身就是答案。
陆照闭了闭眼,弯下腰,将青禾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太医令请开方吧。从今日起,皇后每日的药膳、汤药、起居,都由太医院统一安排。朕亲自督促。”
周老太医退下后,殿中只余两人,青禾靠在软枕上,看着陆照沉默地坐在榻边,背影挺直如松,她知道那挺直底下是什么,是自责,是心疼,是恨不得以身代之却无能为力的懊悔。
“照儿,你别这样。换血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陆照转过头,眼眶泛红。她翻过青禾的手腕,低头看着那道已经褪成淡白色的疤,俯下身,嘴唇贴着那道疤痕停留了许久。“你不后悔,但我心疼。从今往后,换我来守着你。以后每晚只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做。你好好养着,不许逞强。”
青禾看着她一副痛下决心、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反手握住陆照的手,声音很轻:“那倒也大可不必。”
陆照一怔。青禾垂下眼帘,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越来越轻:“太医只说要节制,并没有说完全不能。我是医者,我自己知道分寸。你不用一副要替我守一辈子活寡的架势。”她说完便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手指却依然勾着陆照的指尖,没有松开。
陆照看着她这副又害羞又逞强的模样,被她逗笑了,拿她没办法。
“好,都听苏医官的。你说节制就节制,你说分寸就分寸。不过有一条,以后每晚都得让我抱着你睡,这个没得商量。”
“这个可以商量。”
“嗯?”
“我的意思是,准了。”
陆照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会用余生的每一个日夜,守护这个用半条命换回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