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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牵红线女帝费苦心,驯烈马将军逞意气   自那夜 ...

  •   自那夜生辰宴后,陆照开始留意朝中年轻的才俊。她让苏定方帮忙留意军中将领,又托首辅周廷辅在文官中物色品学兼优的青年,前前后后看了不下数十人的履历。

      有一回陆照又对着名单发愁,青禾问她是不是在给公主挑驸马。陆照也不隐瞒,说是,挑来挑去竟挑不出一个满意的来。青禾问她到底想给公主挑个什么样的人。陆照想了想,说人品要好,门第无所谓,但要有真本事,不能是那种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最重要的是要对她好。

      青禾听完笑了笑,说这样的人不好找。陆照叹了口气,将名单搁在一旁,说罢了,急也急不来。

      这一搁便搁到了次年春天。北境又起战事,陆家军中一位年轻将领脱颖而出,率五千精兵绕到北戎后方烧了粮草大营,配合主力前后夹击,大获全胜。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振奋,陆照在朝堂上看了军报当即拍案叫好,命这位少年将军回京受赏。

      大军凯旋那日,陆照在太极殿中召见有功将士。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身着戎装的年轻面孔,忽然停在了一个人身上。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颀长,眉目清俊,一身银甲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站在一群将士中间非常打眼。陆照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赵平上前禀报此战首功当属陆珩陆副将,她才回过神来让他上前听封。

      散朝后陆照回到寝殿,在青禾面前踱来踱去。青禾问她今日朝堂上可是有什么好事,她这副模样像是在算计什么。陆照忽然停下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和公主配不配。

      青禾愣了一下,说才十八岁,灵月今年都二十四了,差了六岁。陆照说年纪不是问题,她在朝堂上见到一个叫陆珩的年轻将领,立了大功,模样生得也好,站在一群老将中间一点都不怯场,恍惚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青禾问她是想撮合陆珩和公主?陆照说她的意思是先让他们认识,看看双方是否有意,她可不想搞什么赐婚硬凑,总要两厢情愿才好。青禾想了想,说那便试试吧。

      陆照的行动力向来惊人,次日便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型庆功宴。陆珩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长袍,卸了戎装更显得清俊挺拔,席间应对进退有度,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陆珩是个聪明人。第一次庆功宴他以为是寻常的封赏,第二次端午龙舟宴他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满殿青年才俊,女帝偏偏每次都把他安排在离长公主不远的位置。他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不只是蛮勇,更是察言观色的眼力。只用了两场宴席,他便看懂了女帝的心思。他并不反感,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出身寒微,能在军中崭露头角靠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但军功这条路太慢了。娶到长公主,便是通往权力中枢最快的路,但前提是,他必须让公主真心愿意嫁给他。他不屑于靠逢迎谄媚上位,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和诚意,让公主心甘情愿地点头。

      但他对公主的热忱,并不全是算计。第一次在庆功宴上见到赵灵月时,他确实是心动了。她坐在女帝右侧,凤冠霞帔,端庄矜贵,在一众宗室命妇中如同鹤立鸡群。她话不多,眉目间有一种久经朝堂历练出来的沉静,与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命妇截然不同。他见过许多女子,边城的姑娘爽朗泼辣,京城的闺秀娇俏可人,但没有一个像赵灵月这样,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她比他大六岁,但在他看来,这六岁不是差距,是风韵。那种被岁月和阅历打磨出来的从容与沉稳,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他喜欢她这份成熟,也敬重她这份成熟。

      他既然知道了女帝的心思,便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向来如此,想要的,就去争,争到了,就死死攥住,绝不松手。

      接下来几个月,陆照变着法子安排各种聚会,端午龙舟宴、七夕乞巧会、重阳登高秋猎,每次都不动声色地将陆珩安排在离赵灵月不远的位置。陆珩心领神会,每次都格外殷勤。他主动找话题与公主攀谈,讲北境军中的趣事,讲阴山的风雪和草原的落日,试图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勾起她的兴趣。他会在宴席上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宗室长辈的劝酒,会在秋猎时策马跟在她身后,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她觉得被冒犯,又随时能在她需要时出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怯场,坦坦荡荡得像是本就该如此。

      赵灵月却始终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接话,也不给他任何多余的回应。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既不失长公主的礼数,又让人无法靠近半分。陆珩并不气馁。他看得出来,公主的冷淡不是针对他,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封得很紧,但他有的是耐心。

      青禾陪着陆照参加了几次这样的聚会,将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回宴席散后两人回到寝殿,青禾一边卸妆一边问她觉得公主对陆珩有几分意思。陆照想了想,说目前怕是半分都没有。青禾又问那陆珩对公主呢。陆照说那就是十分了。青禾从镜中看着她,又问那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照说继续撮合,日久生情嘛。

      青禾笑了笑,没有接话。陆照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告诉陆照,她叹的不是陆珩追不追得到公主,是公主心里那个人,永远不会去追她。而她不能去追的那个人,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替她撮合另一个人。这个局,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修罗场。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梳子继续通发,轻声说了句且看着吧。

      转折发生在秋猎那日。赵灵月骑了一匹新调教好的栗色母马,刚入林子不久便有一只野兔窜出,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险些将她摔下马背。跟在后面的陆珩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徒手抓住缰绳,用尽全力将受惊的马匹拽住。马匹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他死死攥住缰绳始终没有松手,一边稳住马匹一边护在赵灵月身侧。直到马匹安静下来,他才松开缰绳退后一步行礼请罪,说是末将僭越,请长公主责罚。

      赵灵月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少年方才徒手驯马时像一头豹子,此刻行礼时却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多谢。”便策马而去。

      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陆珩听出了不同,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松动,像是在铜墙铁壁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虽小,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从那以后,赵灵月对陆珩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秋猎之后陆珩被派往北境换防,临行前他入宫辞行,特意绕到重华宫外,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却终究没有进去。碧桃把这事告诉了赵灵月,赵灵月正在修剪那盆素心兰,手上的剪子停了一下,继续修剪,语气平淡地说知道了。

      陆珩走后,北境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这次战事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北戎吸取了上次被偷袭粮营的教训,分兵多路袭扰边境,陆珩率部与敌军周旋于阴山一带,战线拉得极长,补给时断时续。赵灵月每次在朝堂上听到军报都会格外留意,有一次散朝后她忽然叫住赵平,问北境战事如何,陆珩可还平安。赵平愣了一下才说前线战事吃紧,陆校尉率部断后受了些伤,幸无大碍。

      又过了半个月,北境终于传来捷报。陆珩率残部在阴山脚下设伏,以少胜多击溃了北戎主力,但他自己也负了伤,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右肩,箭头深入骨头,军中军医费了好大力气才取出来。陆照收到军报时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当即命太医院备好最好的金疮药送去北境。

      陆珩伤愈后回京复命,陆照在太极殿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嘉奖了他,将他从昭武校尉擢升为振威中郎将。散朝后陆照特意将他留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少年将军,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与初入殿受封时有些不同了,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锋芒。战争会磨掉人的棱角,也会加速人的成长。她开门见山地问他:“陆珩,你对长公主究竟是何心意?你与朕说实话。”

      陆珩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脸红结巴,而是挺直脊背,坦坦荡荡地看着陆照的眼睛,认真地说:“末将不瞒陛下。末将第一次在庆功宴上见到长公主,便心生仰慕。公主端庄贤良,见识卓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末将在北境受伤那夜,躺在军帐里发高烧,迷迷糊糊中脑子里全是公主的脸。末将当时想,若是就这么死了,最遗憾的不是没当上将军,是还没来得及让公主知道末将的心意。”

      他顿了顿,耳根终于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坦荡:“末将知道公主心里有人,末将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也不在乎公主能不能忘掉他。末将只想对公主好,能让她笑一笑就好,末将不怕等。”

      陆照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坦荡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得出这个少年有野心,他的眼神、他的谈吐、他在宴席上不动声色地替灵月挡酒时那份分寸感,都说明他不是那种只凭一腔热血往前冲的莽夫。他懂得算计,懂得权衡,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但野心和真心从来不冲突。他要的不仅仅是权力,他还要灵月,凭自己一刀一枪拼出一个天下,然后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这份少年心气,这份坦荡赤诚,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让陆珩退下,独自在御书房中坐了很久。

      当晚陆照去了公主府。赵灵月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行过礼后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来。陆照在她对面坐下,闲聊了几句朝中琐事之后便切入正题,问她对陆珩到底怎么想。

      赵灵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我成亲了,你就放心了?”

      陆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灵月那双平静得近乎波澜不兴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多话堵在喉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是。赵灵月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倒映的烛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那就陆珩吧。

      陆照回了寝殿,把结果告诉了青禾。青禾问她怎么说服公主的。陆照想了想,说她没有说服她,是灵月自己答应的。青禾又问公主怎么说的。陆照把她和灵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青禾听完沉默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照儿,你有没有想过,公主答应这门婚事,是真的喜欢陆珩,还是因为她知道你想让她嫁人,她才答应的?”

      陆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是没有想过。她什么都知道。灵月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她知道,她才更不能让她继续困在原地。她不推她一把,灵月这辈子都不会往前走。陆珩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有野心,有本事,对灵月一片赤诚。这样的少年郎,灵月就算现在只是感动,日久生情也未必不可能。等她自己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禾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着,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照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来说就是那个摆摊的人。她来晚了,摊子已经收了。你在替她找下一个摊子,但她可能根本不想要别的摊子。她只是想要你那个。”

      陆照抬起头想说什么,青禾已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说夜深了,睡吧。次日陆照正式下旨,为长公主赵灵月与振威中郎将陆珩赐婚。旨意一出,满朝庆贺。礼部开始筹备公主大婚典礼,整个皇城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青禾站在廊下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眉间有一抹淡淡的忧色,许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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