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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潜龙入京暗布棋局,宫变血夜大位空悬   陆照率 ...

  •   陆照率五百精骑从磨鱼口出发,昼夜兼程,每日三百里。第三日黄昏,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暮色将城楼染成一片暗沉的灰,城头上已燃起了稀疏的灯火,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队风尘仆仆的骑兵。

      她没有进城,在离城十里的一处密林里,她翻身下马,对赵平说:“让弟兄们在此扎营,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你随我绕道去西山大营,我回京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陆照带着赵平沿山道的密林小径摸上了西山大营。苏定方事先已安排心腹在侧门接应,引她从小路绕进了偏帐。偏帐中一灯如豆,苏定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京畿驻军布防图。舅甥相见,没有寒暄,苏定方将茶盏往她面前一推,开门见山。

      “三件事。第一,陛下病危,时昏时醒,太医令说恐怕就是这几日了。第二,太子虽被禁足东宫,但东宫禁卫统领已换成兵部右侍郎周崇义的人。周崇义五天前调了三千江南驻军驻扎在南城门外,兵部调令和枢密院批文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第三,二皇子以勤王为名从封地调了两千私兵,已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三皇子表面老实,实则与二皇子是一伙的。”

      陆照的目光在布防图上扫过,片刻后冷冷地弯了一下嘴角:“三虎争食,太子有名分,二皇子有兵,三皇子有人脉。三个人都在等陛下驾崩,但陛下偏偏还活着。谁先动,谁就是另外两方的靶子。舅父,我们手头有多少人?”

      “禁军五卫,八千人。周崇义手上有东宫禁卫三千加城外驻军三千,共六千人。二皇子三皇子的两千私兵在城外。单论兵力我们不落下风,但太子有储君的名分,二皇子有勤王的旗号,我们师出无名,不能先动。”

      “那就等他们先动,从今日起,禁军表面上一切如常,暗中将各城门值守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尤其是玄武门和东华门,这两道门是皇宫的咽喉。赵平带三百精兵埋伏在皇宫北面的民居中,距玄武门不过一箭之地,一旦宫中生变,以烟火为信,即刻攻入。大军还有六日到京,若能拖到大军抵达,胜算便在我们手里。”

      苏定方沉吟片刻:“你要入宫见公主吗?”

      “入宫,必须绝对保密。我回来的消息一旦泄露,太子便不会动了,他不肯动,这个局就破不了。”

      一个时辰后,一队禁军从西山大营出发,沿官道向皇宫方向行进。队伍最末尾,两个身材颀长的年轻护卫低头跟在队列中,盔帽压得极低。陆照换上了一身普通禁军士兵的甲胄,粗布戎装,制式军刀,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守门的禁军照例盘查,领队的校尉上前递交接防文书,对答如流,守军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挥手放行。

      赵灵月在偏殿里等她,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公文,手里攥着一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显然很久没有蘸过墨。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烛光映在她脸上。

      “你来了。”

      陆照行了一礼:“殿下,陛下的病情如何?”

      赵灵月示意她坐下,没有绕弯子:“不好,父皇这几日时昏时醒,太医令私下跟我说,恐怕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暗线来报,太子那边这两天恐怕就有动作,他怕父皇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废了他,所以一定会在父皇驾崩之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禁卫军已经随时待命,各城门都安插了我们的人。大军还有六日到京,眼下最好的策略是拖。殿下在明面上与太子周旋,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在暗处部署兵力,一旦宫中有变,以烟火为信,我即刻带兵入宫。”

      赵灵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以烟火为信,你自己小心。”

      陆照当夜便悄悄返回西山大营。从这一刻起,整个京城表面上波澜不兴,暗地里却如同一张被无声拉开的弓弦,越绷越紧。苏定方以“加强京畿防务”为名,将禁军五卫的精锐分批调往各个城门,玄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南城门的守将全部换成了陆照的亲信。赵平带三百精兵埋伏在皇宫北面的民居中,距玄武门不过一箭之地。陆照自己每日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中对着布防图推演各种可能的变故,将每一条街道的通行时间、每一处宫门的换防时辰都刻在心里。

      她在等,等太子动手,也等大军抵达。

      第三日正午,宫中忽然传来消息:陛下醒了,太医令退出寝殿后私下对赵灵月说,陛下的脉象虚浮无根,恐怕是回光返照。赵灵月强作镇定,即刻派人去请首辅和苏定方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踱步。他一把摔碎了手中的茶盏,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他等不了了,父皇在最后关头召见首辅和苏定方,还能是为了什么?废太子,改立遗诏。他不能让这道遗诏从寝殿里传出来。他当即下令韩钧率东宫禁卫倾巢而出,又派人飞马传令周崇义,命其率三千驻军即刻进城合围。他要抢在遗诏出殿之前,用刀剑逼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是日黄昏,宫变爆发。

      韩钧率三千东宫禁卫从东宫出发,兵分三路向皇宫合围。周崇义的三千驻军同时从南城门涌入,与韩钧会合。六千人马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喊杀声震天动地,火把的光映在宫墙上,将城砖染成了血红色。守宫的禁卫不过五百人,但他们占据了宫墙上的有利地形,利用箭垛和角楼节节抵抗,弩箭如蝗,滚石如雨,将第一波攻势硬生生压了回去。然而五百对六千,兵力悬殊太大,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东华门便被攻破。守将战死,残存的禁卫退入内宫,继续在回廊和庭院中与叛军巷战。刀剑切入骨肉的钝响、濒死的惨叫、盔甲碰撞的铿锵声混成一片,每一道门槛都染红了血,每一扇窗棂都被砍得支离破碎。

      赵灵月站在寝殿窗前,望着远处东华门方向冲天的火光,面色苍白如纸,但她的手指稳稳当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支烟火筒。她推开窗,拉下了引线。一道耀眼的白光撕裂了黄昏的天空,在暮色中炸开一朵焰火,映红了夜空。

      陆照看见了那道光,她霍然起身,抓起案头的军刀,翻身上马。赵平早已率三百精兵等候在北门,苏定方调集的八千禁军从西山大营倾巢而出,分三路向皇宫突进。与此同时,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两千勤王兵马也从城外三十里处拔营,快马加鞭朝皇宫方向赶来,他们收到了太子逼宫的消息,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冲向皇城。

      皇宫周围,三股势力胶着不下。韩钧率东宫禁卫猛攻寝殿,禁军残部在回廊上拼死抵抗,每一道门都成了反复争夺的据点,推开、关闭、再撞开,门板上钉满了箭矢。陆照的援军从北面强攻玄武门,与周崇义的三千驻军在宫门外展开激战,刀剑相击、惨叫连连。二皇子的勤王兵马从南面杀入,被苏定方布下的伏兵拦腰截断,双方在狭窄的巷道中绞杀成一团。三方在皇宫周围打得难分难解,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宫墙下,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泡沫。

      就在叛军即将攻破寝殿最后一道防线的千钧一发之际,寝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首辅周廷辅须发皆白,身着朝服,手持一卷明黄圣旨,缓步走出。他站在殿门前,面对台阶下密密麻麻的叛军,展开圣旨,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喊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陛下有旨,太子赵瑾,结党营私、截留军饷、通敌谋逆,今又率兵逼宫,弑君夺位,罪无可恕。即日起废太子为庶人,褫夺一切封爵,交由宗□□论罪。东宫禁卫凡放下兵器者,免死,执意抗旨者,以谋逆论,诛三族。”

      叛军的攻势戛然而止,那些原本握着刀剑准备冲锋的东宫禁卫,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脚步。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惶恐与犹豫,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怕抗旨。废太子的旨意已经传出来了,每多砍一刀,都是在给自己和三族亲人掘坟。

      太子赵瑾站在台阶下,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看见他花了数月经营的人马正在圣旨面前土崩瓦解,看见韩钧眼神闪烁、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看见周崇义远远站在人堆里一言不发。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拔剑朝殿门冲去。他的眼睛通红,理智已经被恐惧和愤怒彻底吞噬。

      二皇子赵琪正站在殿门内侧观望局势,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子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那一剑捅得太深,剑尖从后背透出,带着碎肉和鲜血。二皇子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后便仰面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三皇子赵琰站在旁边,亲眼看见二哥被大哥一剑捅死在眼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湿了一大片。太子拔出血淋淋的长剑,目光扫过三皇子,没有刺他。他丢下三皇子,提剑朝寝殿内冲去。

      寝殿内,靖文帝在皇后的搀扶下,挣扎着从龙榻上坐了起来。他病得只剩一把骨头,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太子冲进殿中,剑尖滴着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他嘶吼着质问父皇为什么要废他,说他从来没被当成儿子。

      靖文帝看着他,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跳动,将那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结党营私,朕忍了。你截留军饷,朕忍了。你通敌谋逆,朕还是忍了。但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一个会率兵逼宫的人。把剑放下。朕答应你,只废你为庶人,留你一条性命。”

      太子的手在发抖,剑尖也在发抖。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剑尖抵在青石板上,忽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臂猛地一抬,剑尖直刺龙榻。

      赵灵月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侧身挡在父皇身前。剑锋从她的左臂划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袖摆。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就在太子抽剑欲刺第二下的瞬间,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殿门外掠入。陆照的军刀在烛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精准地架住了太子劈下的长剑,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太子手中的剑被震飞。陆照反手一刀,刀锋从太子颈间划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太子的身体轰然倒地,与二皇子的尸首交叠在一处。

      殿外的混战在禁军援兵的内外夹击下迅速平息,韩钧被赵平一枪挑落马下,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栽下去,后脑砸在青石板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周崇义见大势已去,弃刀请降。二皇子的勤王兵马群龙无首,很快便被禁军缴了械。三皇子赵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精神已彻底崩溃。

      靖文帝看着地上两个儿子的尸首,又看着角落里已经认不出人来的三儿子,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他指了指暗格,皇后从暗格中取出传国玉玺,靖文帝拉过赵灵月的手,将玉玺塞进她掌心。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他的手垂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皇后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将皇帝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然后她俯下身,在皇帝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替他合上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仰头饮尽。赵灵月扑上去夺那只瓶子,但已经来不及了。皇后倒在龙榻旁,半边身子伏在皇帝身上,青丝散落,面容安详。

      “母后。”

      赵灵月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得像是要把这座宫城的每一块砖都哭碎。

      那一整夜,陆照没有合眼。赵灵月在寝殿里守着父皇母后的遗体,她便守在寝殿外。赵灵月在灵堂里跪着,她便站在灵堂外的廊下。赵灵月在偏殿中独自坐着发呆,她便坐在偏殿外回廊的栏杆上。她不敢离她太远,她怕的不是赵灵月寻短见,她怕的是那种比寻短见更可怕的崩溃,那种被巨大的悲伤和孤独吞噬之后,整个人从内到外被碾成粉末的崩溃。

      次日一早,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陛下驾崩,皇后殉情,太子与二皇子双双毙命,三皇子精神崩溃。朝中大臣们齐聚太极殿,群龙无首,满朝惶惶。三位皇子一死一亡一疯,但三皇子毕竟还活着,按祖制,他是先帝唯一在世的皇子,皇位只能传给他。没有遗诏,祖制便是唯一的依据。

      三皇子赵琰被内侍们从角落里扶出来,换上龙袍。他浑浑噩噩,目光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不是我……不是我……”内侍们半推半扶地将他按在龙椅上,他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浑身仍在不住地发抖。

      殿中大臣们看着龙椅上那个痴痴傻傻的新君,面面相觑。首辅周廷辅率先回过神来,率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然后他起身,转向赵灵月,沉声道:“新君神志不清,无法亲理朝政。按祖制,应请长公主监国摄政,代行天子之权。”

      赵灵月穿着一身重孝站在殿中,左臂的伤口已经用绷带包扎好了,白布下隐隐渗出浅淡的红。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但目光坚定。她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落在殿外回廊上那个银灰色的身影上。陆照站在那里,面上没有表情。

      只是一瞬,赵灵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当当地传遍了太极殿。

      “本宫领旨监国,然新君病弱,本宫于军国大事多有未谙。即日起,加封陆照为摄政大将军,总揽军国机务,辅佐本宫同理朝政。凡内外奏章,皆由大将军先行批阅,再呈本宫用印,凡军马调遣、边关戍守、官员任免,皆须大将军副署,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几个老臣当即跪下,叩首道:“殿下!大将军总揽军国机务,此乃有实无名的摄政之位,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啊!”

      赵灵月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从未有过?那昨夜之前,大靖可曾有过太子率兵逼宫、皇子自相残杀的先例?可曾有过一夜之间两位皇子陨落、帝后双双殡天的先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陆照以女子之身南征北战,平南疆、收苗疆、护社稷、安宗庙。昨夜若不是她运筹帷幄、及时赶到,平息叛乱,此刻诸位恐怕都自身难保。诸位大人若有异议,你们谁能替朝廷去北境御敌?谁能替朝廷稳住五万南征大军?谁能替朝廷镇住蠢蠢欲动的四方藩镇?”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反对的老臣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名字来。

      散朝后,殿中只余赵灵月与陆照两人。赵灵月坐在案后,她在朝堂上挺了那么久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苦笑。

      “大将军总揽军国机务,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扔给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陆照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殿下今日那道加封旨意,事先并未与我商量。”

      “商量了你未必会同意的。”赵灵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从来不问自己愿不愿意,升官的时候倒推三阻四。但眼下不是谦让的时候,三皇兄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他坐都坐不稳龙椅。朝中那些老臣嘴上说着祖制,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我再清楚不过。他们想从宗室选个孩子,让我监国,无非是觉得女子好拿捏,等过几年朝廷稳住了,他们便会想方设法逼我还政,另立成年宗室。到那时候,你我又算什么?”

      她放下茶盏,看着陆照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个局面,不是你我选的,是太子替我们选的。他把所有的旧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谁也没走过的新路。你我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三皇兄的皇位是个空壳,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处理朝政的人,是你。你要让朝臣习惯你的政令,让藩镇习惯你的军威,让天下人习惯你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道诏书的副署栏里。等所有人都习惯了,接下来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陆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殿下是在为将来铺路。”

      “是。”赵灵月坦然承认,目光沉静而坚定,“不是为我,是为你,也是为大靖。父皇临终前把玉玺塞进我掌心,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江山交给了我。而我要把江山交给你,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你需要时间,也需要名分,摄政大将军便是这个名分。”

      陆照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抱拳一礼。

      从那天起,大靖的朝堂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格局。龙椅上坐着一个痴傻的新君,每日早朝不过是由内侍扶出来坐半个时辰,从不开口说话,只会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嘟囔。龙椅之侧垂着一道珠帘,长公主赵灵月坐于帘后听政,而每一道奏折的批阅、每一项政令的决策、每一次军马调遣的副署,都出自摄政大将军陆照之手。朝臣们起初窃窃私语,但很快便发现这位女将军批阅奏折的速度比先帝还快,对军国大事的洞悉更是让他们无话可说。有不服气的兵部老臣在朝堂上故意拿北境防务的细节刁难她,她当场将北境十三镇的驻军人数、粮草储备、马匹数量一一报出,分毫不差,那老臣哑口无言,从此再无人敢在军务上与她争辩。

      数日后,北境传来急报,北戎趁大靖国丧、新君初立之际,集结重兵南下,连破三关。赵灵月在朝堂上接到军报,目光越过珠帘,与陆照在满朝文武面前对视了一眼。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她们都明白,这是摄政大将军立威的第一个关口,也是她离开京城、奔赴边疆的时刻。

      “北境未靖,边患未除。陆照听令,命你率大军即刻北上,平定边患,不得有误。”

      “臣,领旨。”

      散朝后,赵灵月在偏殿里召见了青禾。青禾随大军一路急行军赶回京城,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被人引到了偏殿。赵灵月看着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苏医官,你随军南征数月,身子亏损得厉害。本宫已命太医院在宫中为你安排了住处,你好生留在京城调养。这是本宫的一点私心,她在外面打仗,至少不必担心你跟着奔波受累。”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赵灵月说的是实情,换血之后她的身子一直没恢复过来,连日赶路更是让她疲态尽显。她也知道赵灵月说私心时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公事公办的口吻更复杂,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大军开拔那日,青禾站在宫墙下目送那面陆字将旗越走越远。赵灵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晨风拂过,吹起她们的衣角,直到那面旗消失在地平线上,赵灵月才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她会平安回来的。”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随她走回宫中。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战场不在沙场上,在这座皇城里,在太医院里,在等一个人回来的漫长日子里。而她腕上那道疤,和陆照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疤,便是她与她之间永不中断的牵连。无论她走到哪里,她们的血都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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