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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北征连捷威震边陲,两地相思锦书难托 北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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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征大军离京后,一路向北,势如破竹。北戎趁大靖国丧之际南下,本以为新君痴傻、朝局动荡,正是一举南侵的天赐良机,却不料大靖的帅旗上绣的依旧是那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陆”字。陆照用兵向来以快制胜,她不等北戎集结完毕,便率前锋营昼夜兼程,抢在北戎主力会合之前,以一记闪电战直捣敌军中路,将北戎最精锐的中军骑兵截为两段。那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突袭,她利用夜色掩护,命骑兵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绕到北戎中军侧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发起冲锋。北戎将士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披甲上马,大靖的铁骑已经踏破了营寨。首战便斩敌三千,夺回了被北戎占领的第一座边城。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陆照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飞入京城。她派偏师佯攻东路,诱使北戎可汗调重兵增援,随即亲率主力从西线长途奔袭,翻越风雪交加的阴山山脉,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北戎王庭以北的草原上,一把火烧了北戎囤积过冬的粮草大营。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映红了半边草原。北戎可汗仓皇北撤,陆照乘胜追击,率轻骑昼夜不停地咬着北戎的尾巴打,一路追一路杀,将断后部队一口一口地吃掉。北戎可汗退到王庭时,身边只剩不到一半的兵力,最终遣使求和。陆照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将河套五城全部划入大靖版图,边境向北推进三百里。
赵平在给苏定方的私信中感慨:“将军这两个月像是要把这辈子亏欠的仗都打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上了马背还是比谁都精神。我劝她多歇歇,她说等打完这一仗再说。”苏定方看了信,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打了一辈子仗,还是不知道累。”
朝堂之上,赵灵月以一己之力稳住了整个局面。新君赵琰每日早朝都由内侍从寝殿中扶出来,换上龙袍,被半推半扶地按在龙椅上。他从不开口说话,目光涣散地盯着大殿穹顶的藻井,双手死死攥着扶手,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嘟囔,从不干扰朝政。满朝文武逐渐习惯了新君的沉默,也习惯了珠帘后那道沉静从容的声音。
赵灵月每日寅时便起身批阅奏折,辰时上朝听政,散朝后还要召各部大臣议事、与首辅商议国策,常常忙到深夜。她的书案上永远摆着两盏茶,一盏是提神的浓茶,一盏是太医院开的安神汤。浓茶白天喝,安神汤晚上喝,有时候忙得太晚,安神汤凉了,她便随手搁在一边,继续批她的折子。次日宫女收拾书案时,总能看到那碗满满当当的安神汤,纹丝未动。苏定方几次入宫议事,劝她保重身体,她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批折子。苏定方见她左耳进右耳出,叹了口气,也便不再劝了,他知道长公主的脾气,和先帝如出一辙,劝是劝不动的。
青禾住在太医院东侧的药庐里,每日深居简出,专心调养身体。在宫中静养了两个月,每日按时服药、作息规律,又有赵灵月特意嘱咐御膳房为她单做药膳,她的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脸颊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走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走几步就喘。但她自己是医者,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的底细,换血之后落下的病根,不是两个月静养就能根除的。她每日清晨为自己诊脉,指尖下的脉象依旧是沉细而涩的,元气亏损得太深,经络深处的虚损像是溪流下的暗涌,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隐患。至少不能在陆照回来之前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要在她回来之前把身体养好。
书信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从北境到京城,驿路迢迢,快马也要跑上十来天。军报是军报,家书是家书,陆照每次写完军报,都会另铺一张纸,就着摇曳的烛光给青禾单独写上几行。军报上写的是行军路线、战果斩获、敌军动向,字迹工整简洁,由赵平誊抄后加盖将印发往京城。而家书上写的,是阴山的雪怎么下得铺天盖地,河套的落日有多壮丽,草原上的牧民用一种叫“胡笳”的乐器吹出的调子有多苍凉。她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溅上了泥点和水渍,但青禾每次收到都能读上好几遍,直到把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都刻在心里。
有一回,陆照在信中难得地提了一句凶险:“禾儿,今日率轻骑翻越阴山时,风雪极大,马匹数次失蹄,险些滑入深谷。那一刻我抓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在这里,你在等我回去。”这是她整封信里唯一一句提到危险的话,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犹豫着要不要划掉,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她想让青禾知道,在那些命悬一线的瞬间,是她让她活了下来。
青禾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读上许多遍,然后铺开宣纸,一笔一画地回信。她不写自己的担心,只写日常琐事,太医院新到了几味药材,药庐窗台上的兰花又抽了新芽,长公主今天在朝堂上驳得户部尚书哑口无言,那场面比你在北疆赢的那场突袭还精彩。偶尔她会夹一片自己晒干的草药叶子在信纸里,说是让陆照闻闻看北境有没有这种药材。陆照每次收到信,都会把那些干叶子放在枕边,每晚睡前拿起来闻一闻,那是青禾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像是她站在药庐里煎药时衣襟上沾的气息。她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不觉得军营里的硬榻有什么不舒服,但闻着那股药香,她忽然觉得这张榻太硬了,太冷了,太大了。她翻了个身,看着帐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对着空荡荡的帐篷自言自语:“快了,等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青禾每隔三五日会去偏殿坐一坐,赵灵月免了她的请安礼,说她身子还没养好,不必拘那些虚礼。她去偏殿,有时是送一碗自己新配的调养汤药,有时只是路过时看见殿里的灯还亮着,便进去陪她说几句话。赵灵月每次都会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然后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把铺着素色锦垫的圈椅,就摆在书案的左侧,离赵灵月不过三尺的距离。青禾第一次去时还有些拘谨,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会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偶尔还会顺手替赵灵月整理一下案上散乱的奏折,她整理奏折的手法和她整理药方一样,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赵灵月有一次看着她整理奏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双手,能分拣药材,能施针救人,还能替大将军处理军务,她以前在军营里,是不是也这样把文书都推给你?”
青禾头也不回地说:“她那哪叫推给我,她是直接把没批完的军报往我药箱上一搁,说‘禾儿你帮我看看,我先去巡营’,然后就跑了。”
赵灵月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是在这座压抑了几个月的偏殿里难得一见的轻快。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青禾整理奏折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长,指尖沾着淡淡的药渍,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痕,是切药材时被刀刃划伤留下的。赵灵月看着那道疤,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能陪她说说话,真好。”
青禾回过头,看见赵灵月正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握笔磨出的薄茧,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怅然的神情。青禾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多余。她只是将整理好的奏折放在书案左上角,然后坐回圈椅里,安静地陪着。
一旬之后,捷报抵京。陆照在河套大破北戎主力,斩首万余,俘虏北戎宗室七人,北戎可汗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河套五城全部收复,边境向北推进三百里。消息传开,满朝振奋,京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爆竹声响了一整夜,灯笼把朱雀大街映得如同白昼。
那一晚,赵灵月破天荒地没有批折子。她让人温了一壶桂花酒,把青禾叫到了偏殿。青禾进去时,看见桌上摆了两只酒盏,赵灵月已经喝了一盏,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眼角却有些发红。她示意青禾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盏,对着窗外北方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这一杯,敬她。”
青禾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两人各自饮尽。桂花酒入口甘甜,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这个季节的风,吹在脸上是凉的,灌进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赵灵月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端在手里,低头看着盏中金黄色的酒液,忽然开口:“青禾,本宫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青禾放下酒盏,安静地看着她。赵灵月却没有立即问出口,而是将酒盏转了半圈,看着盏中酒液微微荡漾,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依旧是朝堂上惯有的从容,但措辞却比平时更慢、更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薄冰。
“本宫年少时读《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以为世间情爱都是那个模样的,男子与女子,天经地义。后来年岁渐长,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情之一字,似乎并不总是按书上写的那样来。有的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与书上怎么写没有关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青禾脸上,语调依旧是淡的,像是在讨论一篇古籍注疏,“你与陆照自幼相识,应该比本宫更明白这个道理。”
青禾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杯沿。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明月,停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明白,赵灵月问的不是古籍,不是道理,问的是她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笃定,笃定到可以无视世间所有的规矩。但她也知道,赵灵月是长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她可以问得隐晦,她也可以答得含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说太明白了反而伤了情分。
“殿下读《诗经》,臣女读《药典》。《药典》里有一味药,叫当归。它的药性是甘、辛、温,归肝、心、脾经。书上只写了它能补血活血、调经止痛,却从来没有写它为什么叫当归。后来臣女在蓟州随军时,听草原上的牧民说,他们每年秋天赶着羊群去南方过冬,开春再回来,不管走多远,羊群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们管这个叫归。”她收回目光,看着赵灵月,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女当时就想,当归之所以叫当归,大概不是因为医书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本该回来。人也是一样。该遇见的,不管走多远都会遇见。该在一起的,不管书上怎么写都会在一起。”
赵灵月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是聪明人,青禾这番话里的意思,她全听懂了,情之一字,与书上怎么写没有关系,与对方是男是女也没有关系。当归就是当归,不是因为它符合了哪一条药典的记载,而是因为它生来就是要回到那片草原上的。而她自己,恰好是那个还在翻书的人。她低头看着盏中金黄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跳。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自嘲。
“本宫有时候想,若是当年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本宫这辈子,都在书案后面坐着,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皇家典范。有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就没有人教过本宫。青禾,本宫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你弄明白的那些事。不过,”她抬起眼,举起酒盏,对着青禾微微倾了倾,“能看看别人弄明白的样子,也不错。”
青禾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两只酒盏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夜深人静时,青禾躺在药庐的榻上,听着窗外更漏声一滴一滴地敲着,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照的样子。她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从建康到北疆,从北疆到南疆,从南疆到京城,无论去哪里都是一起走,无论打什么仗都是一起扛。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左腕上那道弯弯的疤,对着那道疤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照儿,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