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篝火庆功夜话前路,密信飞传暗流再起   南疆的 ...

  •   南疆的战事在无量山一役后彻底落下帷幕。孟狄被生擒,峒主们的残部在盟约签订后的三日之内陆续缴械归降,零星逃入深山的散兵也在苗疆长老会的配合下被逐一清剿。捷报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同时附上了苗疆归附的盟约副本。陆照在战报末尾亲笔加了一句:“南疆已平,苗疆归心,大军不日班师。”

      发出战报之后,她在磨鱼口举办了一场篝火庆功宴。

      不是她讲究排场,赵平说将士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好不容易平了南疆,总得让他们痛快喝一顿。她说行,把缴获的米酒都搬出来,但不许都喝醉,岗哨照常轮值。赵平说将军您放心。

      庆功宴设在校场上,篝火堆了七八处,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煮着从附近山寨采购来的山羊肉和野菌,汤面上飘着一层红亮的油花,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寨。士兵们围坐在火边,用粗陶碗盛肉喝汤,划拳说笑,有胆子大的还扯着嗓子唱起了北疆的民歌。那些粗犷的调子在湘西的夜空下回荡,与苗寨传来的芦笙声交织在一起,倒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陆照和青禾并肩坐在校场边的石台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羊肉汤和两碗米酒。青禾不喝酒,只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素净的面孔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你这次倒大方。”青禾看着不远处围着篝火跳舞的士兵们,嘴角微弯,“把缴获的米酒都搬出来了,不像你平时的做派。”

      “打了胜仗,总得让他们高兴高兴。”陆照端着酒碗抿了一口,“况且这些酒本就是峒主们囤的,不喝白不喝。”

      青禾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知道陆照不是那种打了胜仗就大摆宴席的人,在北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哪一回不是庆功宴草草了事,第二天照常练兵。今夜这场篝火宴,与其说是犒赏三军,不如说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将士们卸下包袱,南疆这一仗打得太苦了,有些事虽然不会写在战报里,却刻在每个亲历者的心里。她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让将士们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和疲惫都宣泄出来。

      有人在不远处吹起了一支短笛,笛声清脆,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几个苗疆姑娘也被邀请来参加庆功宴,她们穿着蜡染的长裙,在篝火边跳起了芦笙舞,银饰在火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满天的星子坠落人间。

      青禾看着那些跳舞的苗疆姑娘,忽然转头问陆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场仗,你现在会在哪里?”

      陆照端着米酒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是在北疆某个草坡上,看着羊吃草,喝一碗你煮的汤。”

      青禾笑了:“你倒是会省事,直接把仗从人生里划掉了。”

      “那禾儿呢?”陆照放下酒碗,偏过头看她,火光将她眼底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如果没有这场仗,你会在哪里?”

      青禾想了想,说:“大概是在家里煎药,日子会很平静。”她顿了顿,抿嘴一笑。

      陆照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青禾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翻过她的手腕。火光映在青禾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上,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又像舍不得放开。

      “如果没有这场仗,”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的伤。不过你说得对,这场仗虽然苦,但我谢它。谢它让我能以女子的身份站在三军面前,从此不用再遮遮掩掩。”

      篝火爆出一串火星,带着细小的噼啪声升上夜空,与天上的星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颗是星、哪一颗是火。远处有人唱起了一首古老的军歌,歌声粗犷苍凉,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里觉得踏实。那是打了胜仗、可以回家的声音。

      宴散后,陆照和青禾沿着营寨外的小路散步。篝火的余烬还在夜风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号子声,短促而规律,像是这座营寨的心跳。两人并肩走得很慢,青禾挽着陆照的左臂,陆照微微侧身迁就着她的步伐。

      “这一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青禾问。

      “班师回朝,把孟狄交给朝廷。”陆照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跟陛下谈一件事。南疆的盟约虽然签了,但如果朝廷派一个不懂苗疆民情的官员来做安抚使,三年之内必生变数。我想让蓝羽举荐一个苗人出任安抚副使,朝廷只派一个正使,双方共治。这样既不失朝廷体面,又不伤苗疆自治的根基。”

      “陛下会同意吗?”

      “同不同意,回去才知道。”陆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山路,“这几日军报往来,我从监军那里听到些风声,说陛下龙体欠安,朝中诸事暂由内阁辅政。想来朝中那些旧日暗流,趁我不在京中,又该蠢蠢欲动了。”

      青禾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看着她:“你担心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不担心。”陆照轻轻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南疆我都平了,还怕几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不成?”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中军帐时,监军冯俭已经在帐中等候。他手中拿着一封从京城来的密函,蜡封上盖的不是内阁的印章,而是长公主赵灵月的私印。陆照接过密函拆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赵灵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庄秀丽,但笔锋收束处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在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句话。

      “陛下病危,速归。”

      陆照将那几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心在火光熄灭后微微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冯俭在宫中当差三十年,见过无数次密函被烧掉的场景,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烧掉密函之后,还能用如此平稳的语气下达军令。

      “传令下去,即刻点五百精骑,备快马,备三日干粮。赵平随我同行,前锋营其余人马由副将统领,随大军后队缓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青禾,“你和辎重车队一起走,不必赶路。”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了陆照的眼神,那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告诉她决定。她也知道陆照为什么这样安排。五百精骑日夜兼程,一天要跑三百里,她的身体还没恢复,根本吃不消这样的行军强度。若是硬跟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慢整个队伍的脚程。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你去吧。”

      陆照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门。帐外,五百精骑已经在校场上整装待发,火把映亮了半边营寨,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平牵来陆照的黑马,鞍辔已经备好。陆照翻身上马,银灰色的锦袍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火把映亮的面孔,发出一声号令。

      “出发!”

      五百精骑如一条火龙般冲出营门,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青禾站在帐门口,望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些许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疤,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已经不痛了,但每回按上去,她都会想起那夜金针渡血时,陆照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没有站很久,还有许多事要做,药材要清点,伤兵要换药,行军的防疫方子要提前备好。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借着烛光开始列药材清单,一行一行,字迹工整如常。只是写到当归二字时,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陆照走后第三日,大军按部就班地拔营北行。青禾每日随军前进,白天在马车上整理药材、替伤兵看诊,晚上到了宿营地便支起药炉煎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和从容,与士兵们说笑时的语气和从前一般无二,替伤员换药时的手法依旧又轻又稳。只是细心的伤兵发现,苏大夫坐诊时偶尔会把左手搭在桌案下,轻轻揉着自己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一日傍晚,大军在衡州城外安营扎寨。衡州是湘南重镇,再往北便是洞庭湖,过了洞庭便是大靖腹地。按这个行军速度,再有十日便能回到京城。

      青禾在衡州驿站的后院里煎药。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小泥炉上搁着一只陶罐,罐中翻滚着暗红色的药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一手执蒲扇轻轻扇着火,另一手搭在自己左腕的脉门上,这是她每日煎药时养成的习惯,趁药还没熬好的间隙给自己诊诊脉,看看元气恢复了几成。

      指尖下的脉象沉细而涩,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喝当归黄芪汤,一日三碗从不间断,气色看起来也比刚换血那几日好了许多,伤兵们见了都说苏大夫越来越精神了。但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失血太多,元气亏损太甚,这不是几碗补血汤药能在朝夕之间补回来的。更深层的损耗藏在经脉深处,如同溪流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隐患。

      换血之后,她这个月来癸水,量却少得可怜,只消两三日便断,色淡质稀,与从前全然不同。她自己是医者,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血海亏虚,冲任不调。若能好好休养个一年半载,每日以药膳温补,或许还能慢慢养回来。但眼下行军途中她每日要照料伤员、清点药材、替将士们处理行军中的跌打损伤,根本不可能好好休养。

      她知道陆照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为她换血落下了病根,陆照会自责一辈子。她是那种自己饿伤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扛,但青禾身上多一道疤,她会在心里记一辈子。她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苏大夫。”冯俭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前锋营那边有个士兵腹痛,想请您过去看看。”

      “来了。”青禾将蒲扇搁下,端起药碗站起身来,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丹田深处便隐隐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最深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流失,怎么也补不回来。她抿了抿嘴,将那阵隐痛压下去,拎起药箱朝前营走去。

      夜色渐深,衡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没了行人。远处营寨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巡营的梆子声规律而低沉,一声一声,敲在异乡的夜里。青禾忙完回到自己房中,推开窗,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

      算算日子,陆照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