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弟弟吗？》步页白千

31、是一个小坏蛋 是谭尹陌三

　　是谭尹陌三岁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的哥哥还有妈妈，将他视为全世界、呵护他而不求回报的母亲。她竭尽一个女性的全部，爱着自己的独子。她亲手为孩子布置房间。孩子提出的每一项要求，她都尽力而为。孩子的房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越来越填满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如果不是过早的离开，现在这间卧室该是怎样的不同？擅长巧思的她，又会在尊重孩子的基础上为他的卧室增加些怎样的装饰呢？

　　画面消失的同时，默思年眼角泛红。他几乎想要替代逝去的人去拥抱谭尹陌，却在转身的同时凝固了动作。三言两语的宽慰对于一个幼年失去母亲，父亲又极为重视权威丝毫不会给予他亲情的少年而言，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此时的默思年感觉自己是这样渺小，微不足道泯灭在尘埃里。他凭什么在哥哥失去母亲后，还能同时拥有双亲？他难道不是抢走了本应属于哥哥的情感？现在才开始反省还有用吗？对待当初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孩，他曾是怎样蛮横无理地要求他待自己好？他凭什么。又怎么可以？

　　“哥……哥哥……”默思年忍耐着，强装无事发生问谭尹陌：“你经常一个人回来这里吗？因为这里有很多你儿时的回忆？会……会让你想起阿姨？”

　　谭尹陌没有立刻回应弟弟，两人躲出了卧室，推开通透的落地窗走到户外平台。

　　露天的阳台遗留着原本种植满花束的痕迹，此时巨大的空间反衬托出无尽的苍凉。

　　“……我其实，什么都记不清了。就算是妈妈，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隐约记得她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她的声音很好听，喜欢一边哼歌一边做家务；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温柔知性顾家的女性。唯一于这份记忆产生强烈冲突的，是那天她抱着我走上阳台。”叙述中的人将手放在了栏杆上，记忆深处他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举动。“很奇怪的是，明明什么都记不清的我，偏偏记住了那一幕。似乎那不是一段记忆，而是一个狰狞的故事情节，硬生生闯进我的大脑，在里面牢牢生根。我记得，她脸上满是泪痕，却不再流泪，空洞的目光让还是小孩子的我感觉害怕。我好像是哭了，哭得很大声，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哼歌安慰我，而是紧紧地把我的头埋进她的身体里。我大概是透不过气来了，挣扎着想要转过头。她开始越出栏杆，探出半截身子……”

　　不要再讲下去了！默思年紧紧抓住哥哥的手，明明没有将要求喊出来，动颤的目光却无疑出卖了他。

　　“他们都说谭阿姨是……是生病去世的……”

　　“她是生病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那样温柔的女性，全心全意为家付出，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丈夫的背叛。她的心碎掉了，身不由己。等她反应过来，怀里的孩子已经哭到喘不过气。她惊悚地发现，对于这个孩子而言，她已不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她是最有可能伤害这个孩子的人。”

　　在哥哥叙述中温婉的女性，就这样被无情的生活压垮、摧毁，直到连最亲最爱的孩子都逐渐远去。她的世界还剩下什么呢？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危及孩子生命时，她又曾遭受多么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从没有见过谭阿姨的少年，在这一刻心碎神伤。他为父亲的残酷冷血而自责，为无辜逝者的生命而叹息，更为眼前这个他视之为一切的男孩感到悲伤。

　　“那天，谭阿姨她……她……”默思年本能地想要问出口，却因为这样实在太残酷了而哽咽地讲不下去。

　　谭尹陌与其说是亲历者，更像是一个讲述者。或许是太多次在脑海中描摹过当初的画面，如今再回忆起当初种种，他已经可以做到不悲不喜，波澜不惊。他摇了摇头，三言两语为沉重的叙述画下休止符：

　　“她没有自杀成功。她把我送到了爷爷家，将一切安顿好之后，转过头的第三天，她从国贸大厦纵身一跃，结束了被心理疾病操控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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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惊，心酸，悲伤，疼痛……无数感情积压在心底，五味杂陈。默思年并没有出声安慰，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被带入了一个陷阱。在这个陷阱里，他最开始幻想着哥哥美好的童年，有一个温柔无比的母亲。他是快乐的，庆幸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有人曾爱过哥哥。可如今，倾听完全部讲述，他发现他的“爱”对于谭尹陌而言，宛若杀人吮血的刽子手。他的存在，可以是强烈的对比，可以是夺取一切的竞争对手，可以是懵懂无知索取无度的傻瓜弟弟，就是不该是爱着哥哥的那个角色。他凭什么说自己爱他？他有可能是夺走哥哥在这世上，仅有的，唯一一份不求回报的爱的间接凶手，却十多年了，自以为是的以为阿姨是重病去世的。

　　于是无所谓震惊还是心酸，悲伤还是疼痛，全部积攒变异为自责。他原本不需要为他人的错误而自责，他压根儿扛不住这些，悲伤的洪流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导致……”声音继继续续，最终还是开口问。“导致谭阿姨生病的人，是我……妈妈吗？”

　　默思年气若游丝的提问，忽然就唤醒了谭尹陌。当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时，谭尹陌本能地朝弟弟笑了一下。而后，默思年感觉到一只手的力量拍在了他的发顶。

　　“谁知道呢。”谭尹陌语气有些许不屑，“那时候的默国华风华正茂，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他妻妾成群，谁又能知道是哪一个间接导致了妈妈的死亡。”

　　默思年急迫地，向哥哥靠得更近。“我妈妈是在三年后才过门的，我不会……哥哥……我妈妈不会是……不会，是的吧……”

　　这样的推论，就连当事人都觉得太牵强了，默思年说着说着目光落魄下去。

　　眼看就要背上“杀母仇人”罪名的男孩，忽然被一双手捧住了脸颊。细长的睫毛宛如小扇子一般睁开，眼瞳中映衬出的是哥哥平和的目光。

　　“是与不是不重要，就算是，也和你无关。你不需要因此而自责。”谭尹陌坚定语气讲。

　　或许是这份坚定给了默思年勇气，他们彼此都缓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默思年足够冷静了，他开始问谭尹陌：“那么，你是因为谭阿姨的原因，才立志学医的吗？”

　　谭尹陌看了一眼弟弟，而后看向遥远的户外蓝天。“我受够了看着至亲离开而无能为力的境遇，我想尽我所能保护我所珍视的人。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上的异样，哪怕不能包揽全部，至少我走进这个领域，不至于到时穷途末路只能寄希望于苍天。苍天没有一次让我感到幸运过，我想要的，只有靠我的双手去争、去抢。”

　　去搏。

　　“所以我想学医，并不只是因为妈妈。”叙述顿了顿，“可惜默国华他并不支持我。”

　　“爸爸不支持你，但我支持你。”冲口而出肯定的答复后，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爷爷也支持你，还有大伯他们也支持你啊。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医生，因为你甚至对待流浪猫都很有耐心。你善良，会救死扶伤，会成为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最勇敢无畏的白衣天使。我相信这一切！真的哥哥。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话到最后，语速渐渐缓了下去，肉眼可见信誓旦旦的男孩脸颊涨红了。

　　不怪默思年容易害羞，实在是这话讲得有些像告白。

　　而接收这段类似于告白的人，愣怔的举止显然是被安慰到了。他再一次揉乱弟弟的头发，语气戏弄又顽皮地讲：“你是第一个夸我温柔的人。我哪里温柔？也只有你会这么评价我。”

　　果然中计的默思年，拼了命举例论证哥哥的确很温柔。“当然不是！大家都这么认为。不然为什么学长学姐，林帆小雅他们会和你做好朋友？大家都认可你，才会陪伴在你身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讲激动的默思年，忽然不打一声招呼问：“哥哥，以后我可以偶尔来这里吗？”

　　隔着玻璃门，两人向室内看了看。

　　“可以。”谭尹陌回答。并且很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从中间取下一个，递到了默思年手里。“你不开心的时候，或者很开心、想要和我分享喜悦的时候，都可以来这里。”

　　默思年先是看着手中的钥匙，再是攒紧拳头，兴奋的一头扎进了谭尹陌怀里。后者被忽然抱住，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回抱住小孩的腰。

　　至今为止，默思年忍耐了太多，对于从小被呵护很好、并没有见识过什么人心险恶的小孩而言，今天听到的故事足以他对人性产生质疑。也正因为陷入惧怕的深渊，才不管不顾的抱住哥哥，像小时候被打雷下雨吓到，也是这样一头扎进哥哥怀里，小脑袋左晃右晃，把一头碎发折腾成鸡窝，猛猛吸入哥哥衣服上清洗剂的味道，然后在这种熟悉的亲昵中慢慢遗忘恐惧。

　　默思年在人怀里磨蹭着，所幸这样对方就看不见他脸扑红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犹未尽地将下巴枕在谭尹陌肩膀。后者听到他用压抑着雀跃的声音讲话。

　　“哥哥，我其实……很开心。今天是这些天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你愿意带我来你小时候的房子，愿意和我讲谭阿姨的事情，愿意给我钥匙。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不走了，我们不用再分开。”

　　“这会让你很开心？”谭尹陌问。

　　“嗯！”默思年在人怀里重重点头，下巴颏直撞得人肩膀酸痛。“你在国内读书，我想见你就可以见到你。”

　　“X大医学系和美国那边有学习合作，大二大三两年我可能还是会时不时出国。”谭尹陌讲。

　　“那……至少最近一两年不会了。”才不要考虑那么长远，默思年固执讲，并且颇为不悦的目光瞪视向讲话一点都不解风情的哥哥。

　　被默思年眼神批评的谭尹陌“噗”的一声笑了起来，眉眼是那样好看，和默思年想象中的小孩拥有同样闪亮的眸子。

　　默思年也笑了笑，头一歪，问：“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没有。”

　　“真的没有吗？你可不能在这里说谎。”

　　谭尹陌问一本正经表情的默思年：“这里是军事法庭吗？”

　　“是家。”默思年讲，“家是不可以说谎的地方，哥哥你……”

　　话说半截，忽然被哥哥按着脑袋复又抱回了怀里。默思年不疑有它，笑着玩弄起手里的钥匙。因为太开心，也太幸福了，他并没有觉察到有泪水滴落在自己一侧肩膀。

　　“默思年。”

　　“嗯？”没有回答。“怎么了哥哥？”

　　疑惑地想要抬头，却感觉肩膀一痛——隔着衣服，谭尹陌在他肩头咬了一下。

　　不轻不重，但足以让默思年皱了一下眉头。

　　“嘶——哥哥？”

　　逞着性子咬了人，掩盖了肩头泪迹的同时，力度轻巧的连衣服都仅仅只是皱了一点。这样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会给默思年带去一丝一毫的伤害。如果非要为这种行为找出一点作用的话，那无非就是泄愤。于是愤愤然离远一些，看着对方褶皱了的衣角，愤愤然嗔骂了一句：

　　“你是一个小坏蛋。”

　　一个总爱说感人话，却什么都懵懂无知的小坏蛋。

　　-卷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