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弟弟吗？》步页白千

30、踩过一个小水坑 小小的一间

　　一天之始的清晨，默思年欢欢喜喜跑下楼，却发现餐厅比平时要静得很，一看才知道今天家里大人都在。

　　爸妈早已开始用餐，默思年的餐具也整整齐齐摆在相应位置，他坐了下来，一旁的谭尹陌给他倒了杯果汁。

　　“谢谢哥哥。”默思年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

　　餐桌之上，一家之主的默国华似乎有事要宣布。他暂时停止了阅览新闻，举目向谭尹陌看去。

　　“这几天在张罗填报志愿的事情吧？你有什么想法？”不等对方回答，默国华又讲：“依我的意思，国内这些大学读不读无所谓。爸早给你看准了，读政治管理学专业，将来毕业好择优选择工作。爸计划着，让你下半年出国读书。你看怎么样啊？”

　　果然是这样，爸爸提起这件事了。默思年的心不自觉揪紧。与此同时，坐在他身边位置的谭尹陌，言简意赅地回复了父亲。

　　“我想学医。”

　　“什么？”默国华像是没有听懂一样重复问。

　　“我报考的学校就是本市的X大，它们的医学专业是世界顶尖的。我会暂时在国内读书，没有出国的打算。”

　　儿子顽固的言论不是在商量，仅仅是在告知。这无疑会引发默国华强烈不满，就连一旁的秋小念都有些震惊地瞪大眼睛。

　　“胡闹！”果不其然，默国华愤怒地拍桌斥道：“读哪一所大学这样的人生大事，也是你们小孩可以随便做主的？！平时你不听大人讲话就算了，这种事情上竟然也自作主张！”

　　默思年少见爸爸生这么大气，平时无论是对待哥哥，还是对待他，爸爸一贯表现是对儿子们不闻不问，鲜少在生活中替他们做主什么。爸爸习惯了他一家之主的地位，如今谭尹陌的行为显然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然而挑衅者，同往常一样，依旧是一副看不出什么心情的平静面孔，一字一句回击着父亲。

　　“我有和爷爷商量过，爷爷他很尊重我的选择。他说奶奶和大伯退休前都是从医的，他们在这方面有人脉有资源，会在学业和工作的选择上帮忙我。我又喜欢这个。为什么不可以学这个？”

　　谭尹陌端出默老爷子给自己撑腰，这并不超出默国华的意料，但儿子这样翻脸无情，简直是不留余地地在扇他的脸。是啊，他白顶着一个“父亲”的名号，其实人家压根儿不把他当爹，会越过他这个爹，跑去跟祖父商量前途大事。

　　“好好好，”默国华少见的气得脸紫青，“好小子，翅膀硬了，现在就和大人顶嘴，将来还了得？！我是管不了你了。你有本事大学四年不花我一分钱！”

　　“可以。”谭尹陌开口，冷漠如常。

　　“什么？！”反倒是默国华坐不住了，气冲冲抬起手。

　　谭尹陌放下筷子，向默国华讲：“我可以半工半读。我还有妈妈的遗产。”

　　于是当着全家众人的面，一家之主的默国华被气得青筋直跳。扬起就要打人的手，却在对上儿子冷漠的目光后僵在了半空中。

　　谭尹陌提及的人，那是默国华一生的魇。当谭尹陌语气波澜不惊提到逝者时，无形中就像有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向默国华逼近，牢牢的将其囚禁在其中。默国华再也没有资格对在座哪怕任何一个人大发雷霆。

　　再坐下去只会是和默国华干瞪眼，明白这一点的谭尹陌起身离开。“我吃完了，今天去图书馆。”

　　“我……我也吃完了……上学去了。”默思年还没有从刚刚的争执中回过神，却下意识追着谭尹陌跑了出去。

　　“哥……哥哥！”跑到户外，万幸谭尹陌还没有走远。

　　听见身后动静，谭尹陌停下步伐。等到默思年追了上来，他们听到身后骑着脚踏车的任苒也途经此处了。

　　顾不得和任苒打招呼，默思年满脸焦急地追问谭尹陌：“是因为我那天说不想你出国，你才选择国内的大学吗？”

　　“不是。”

　　谭尹陌的回答很难说服默思年。“真的吗？哥哥，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我不应该那么说的……”

　　默思年懊恼极了，头垂低，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谭尹陌揉了揉他的头，耐心地说：“是真的，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和爷爷商量过要读X大了。之所以那天没有直接告诉你，也是想多点时间郑重考虑的关系。”

　　“那现在明确了？”默思年追问。

　　“明确了。志愿已经报上去了。”

　　“可是……”还是心有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坦白。

　　任苒站的位置和两人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就摇了摇车铃提醒他们。

　　谭尹陌向任苒方向看了看，转回头帮弟弟整理整理了仓促拎起就跑的书包。“先去上学吧，晚一点我去接你下学。我们晚一点再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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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自习才要开始，默思年就收拾整理书本宣告要溜号了。

　　“任苒，晚自习帮我请个假，拜托了。”话毕，已经背起书包闪人不见。

　　“嘿，奇了怪。”任苒挠着头，自言自语。“平时晚自习学成狗，今天倒是知道偷懒。莫非……”

　　揣着满心狐疑，任苒探头向窗边看。初中班窗台下就是学校大门，平时学生们学累了就会趴在这里眺望校外。今天课后下起小雨，校门外人烟稀少。于是任苒很轻易就看到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伞，等待在校门口。过了一会儿，自家傻子表弟跑进视线，果不其然和对方汇合。伞撑在了两人头顶。又过了一会儿，随着伞页的移动，两人走出任苒视线。

　　默思年溜号晚自习是经过谭尹陌默许的，所以他完全不担心会被谭尹陌教训。因为早餐时发生的事情，他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哥哥会想不开，独自找一个角落难过。现在看到哥哥，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他借着两人共打一把伞的机会，靠谭尹陌很近，近到垂在裤缝的手肆无忌惮的牵上对方的手。

　　“哥哥，我们要散步吗？”

　　“散步去一个地方。很快，就在学校附近。”谭尹陌讲。

　　默思年就没再问。

　　走过一条街，见默思年还是没有想要问的念头，谭尹陌逗弄他：“你都不问我要去哪里？”

　　“不问。”默思年摇头，“反正我跟着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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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我跟着你就好了。

　　这句话回复出来，活该是谭尹陌变得沉默了。

　　沉默少许，展颜笑了。“不怕我把你称斤掂两卖掉？”

　　“不怕。”依旧摇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少顷，相视而笑。“嘻嘻……”

　　一整天压抑的氛围，似乎就这样化解了。两人踩过一个一个的小水坑，到达了目的地点。

　　出现在默思年眼前的，是一处居民住宅区。这小区绿化特别好，放眼望去环境清新伊人。房型基本都是小复式结构。房龄有些长了，不算初期装修年份，少说也有近二十年了。

　　默思年跟随谭尹陌步伐，走进一栋住户楼。又乘电梯来到居中楼层。谭尹陌拿钥匙打开其中一间套房。推开门的瞬间，默思年眼前豁然开朗。一切都是那样温馨美好——开阔的视线 ，明朗的光线，简洁但一应俱全的家具陈设，还有铺在沙发上的碎花小毯和放在茶几边的白色蕾丝小圆灯罩，以及悬在客厅墙上的田园风格装饰画……

　　房间里的一切极尽甜美温馨主义，默思年想象得出，曾经住在这里的女主人一定是位很甜美很温柔的女性。

　　两人经过客厅，来到旁边一扇小门前。谭尹陌推开门，招呼默思年进去。

　　小小的一间卧室，饱含着谭尹陌幼年时期的全部。如同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谭尹陌小时候的房间摆满了玩具。小医生听诊器，恐龙，玩具手枪，飞镖……

　　看着这些玩具，还有墙上水族馆风格的壁纸，默思年眼前似乎出现了那样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新叠好的纸飞机，欢乐的从他身边经过。他视线追随着孩子，看到孩子被一个年轻妈妈疼惜地抱了起来，亲昵地用自己的脸颊贴贴小孩的脸颊。笑声在这间温馨小窝凝聚，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微笑，伸手去摸甜甜笑着的小孩，却……

　　却在伸手的那一瞬间，画画消散。

　　默思年怔愣一秒，看向谭尹陌。事到如今，不需要哥哥向他解释，他也知道这是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