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觉》GrapefruitLover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池纨在桌边坐了一夜。铁盒摊在面前，信纸压在底账上面。她把父亲那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最后一行停得久一些。转运副使李简，与崔氏二房有姻亲。

　　她合上信又打开底账。东线盐仓三月的出库数和转运司收到的入库数对不上。多出来的盐没有进仓记录，也没有出关记录。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此数与转运司存档相差三千石。”

　　三千石盐，从东线改道南线，经手人是崔彦，批文从转运司流出。父亲查到了转运副使李简头上，然后他死了。

　　天亮之前池纨又去了一趟父亲的书房，在书架夹层里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转运司的旧公文，发黄的纸上盖着转运司的官印，上面是崔彦的签名。日期正是东线盐引改道的那一批。她把这件东西也收进铁盒里，锁在柜子最下层。

　　清晨她去了城南铁匠铺。魏铁匠刚开铺门，正把煤灰往外扫。池纨把铁盒放在案板上打开，魏铁匠放下扫帚弯腰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说：“转运副使李简的女儿嫁了崔家二房的长子。”

　　池纨说：“崔彦是他举荐的。”

　　魏铁匠说：“崔彦不是李简的人。崔彦是崔家放在转运司的眼睛。李简以为崔彦是他的人，但崔彦背后站着的是崔家二房。你父亲查出来的事，李简知不知道，很难说。”

　　池纨把铁盒盖好，问崔彦还在不在转运司。魏铁匠说他还在，父亲出事之后他休了三天假，第四天照常上值，批文还在经他的手。

　　池纨站在铁匠铺门口想了一会儿。崔彦在转运司上值，她进不去转运司的大院，但可以去他出来吃饭的地方。转运司门口那条巷子里有一个面摊，父亲带她去吃过一次。转运司的人中午都去那里。

　　午时她去了转运司门口那条巷子。面摊支在巷口，一锅面汤翻着白浪。她站在巷口一棵槐树后面，隔着五六步看着面摊的方向。陆续有人从转运司侧门出来，走到面摊前坐下。然后她看见了崔彦。

　　他穿深青色官袍，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直接朝面摊走，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才走到面摊前坐下。池纨站在槐树后面没有动，看着他低头吃面，放碗付钱，起身走回转运司侧门。他进侧门之前停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左右看，直接回头，视线扫过巷口的槐树。池纨没有闪躲，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瞬。崔彦收回了视线，推门进去了。

　　池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遇见一个穿青灰衣裳的人，瘦高，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看你。”池纨没有停步，那个人也没有停，两人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池纨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子里没有人跟着。

　　她回了池宅。进门的时候院门内侧那块碎瓦片还在原地，她弯腰捡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面的时候看见瓦片背面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像是有人用刀尖划过，又像是随手刮的。她把瓦片收进袖子里，推门进了院子。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出门。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一样一样理。底账、名单、转运司批文、父亲的信、孟本初给的铁盒、魏铁匠给的马掌钉，六样东西摊在桌上，每一样都朝一个方向指。她看了很久，发现这些东西连起来是一条线：从转运司流出的批文到崔彦经手到李简的姻亲关系，再到父亲出事之后马掌上的钳痕。有人不想让她父亲继续往下查。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铁盒里盖好盖子。窗台上的天光从白变黄又变暗，她坐在桌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