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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池纨从铁匠铺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去找那个姓孟的。

      她先回自己屋里,把铁匣打开,把名单和账册抄本重新翻了一遍。

      父亲在名单上的笔迹她认得。每个名字后面的地点都标得清楚。但唯有一个人的地点旁边,用细线画了一道浅浅的短线。像是父亲写过之后又犹豫过。

      她把那页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那条短线下面,还压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字。笔画极轻,像是用指甲划的。她凑近了辨认很久,认出那个字是“孟”。

      池纨合上铁匣,起身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没有动过。书案上还摊着父亲临走前看了一半的卷宗。旁边的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透了。她站在书案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书架旁边,一排一排看过去。

      父亲的书架没有特别整理过。各种杂书堆在一起,盐道志、地舆图、旧账册,夹在诗集和游记中间。她抽出一本封面卷了角的盐道志,翻开封皮,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渭南渡口陈记。”

      池纨记下了这个地名。她把盐道志放回书架,转身走出书房。

      她在午时之前去了水渠边的油铺。谭掌柜正在把一筐新榨的菜油往柜台下面搬。看见她进来,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池纨说:“谭姐,盐道上有一个姓孟的旧人,你认识吗?”

      谭掌柜把围裙叠了一下,搭在柜台上:“是孟本初?”

      池纨说不清楚名字。

      谭掌柜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当年管盐道的时候,底下有一个管东线盐仓的,姓孟。后来东线改过一次章程,他就退出来了。现在在渭南渡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池纨说:“盐道上的人现在还在找他吗?”

      谭掌柜看了她一眼:“找他的不是你父亲,是转运司的人。他退出来之前手里有一批东线的底账,转运司想收回去,他没给。”

      池纨站在油铺柜台前面想了一下:“东线盐仓的底账,和他手里那批底账是同一份吗?”

      谭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她转去后院提了一壶水出来,倒了两碗,推了一碗给池纨。

      “东线的盐仓底账,在转运司有一份,在盐道总号有一份。转运司那份被人改过。盐道总号那份没人动。孟本初手里那份,是总号抄的副本。他没交出去。”

      池纨端起水喝了一口:“他手里那份副本现在还在吗?”

      谭掌柜说:“他没交出去,但他也没带在身上。你去了就知道了。”

      池纨从油铺出来之后,没有回池宅。她直接往南城门走。

      渭南渡口在长安以南大约二十里。走快的话一个下午能到。她没有骑驴也没有雇车,步行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稻田,稻茬齐齐地立在土里。风过的时候,声音比长安城里旷,是整片整片拂过的沙沙声。

      她走到申时前后到了渭南渡口。

      渡口不大。沿岸停着几只小货船,一个撑船的老头蹲在船头抽烟。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离渡口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看到一间杂货铺。门板开着半扇,门口摆着几口缸。她走进去。

      铺面不大。光线暗,货架上堆着杂货,从陶碗到粗盐到麻绳什么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用粗布擦一只陶罐。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没有说话。

      池纨站在柜台前面:“孟师傅。”

      男人把陶罐放在柜台上:“谁让你来的?”

      池纨说:“魏铁匠。”

      男人擦了擦手。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铁盒放在台面上:“你父亲的东西。他出事之前半个月让人送来的,说是如果有一天他来不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池纨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旧纸,纸边已经泛黄了,叠放整齐。最上面是一份东线盐仓的底账,每一行的数字旁边都有她父亲用红笔批注的笔迹。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口封着,没有署名。

      她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转运司的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孟本初看着她:“来过。你父亲走之前来过一次,你父亲走之后来过两次。”他顿了一下,“第二次来的时候,问我你父亲有没有把什么留在我这里。我说没有。”

      池纨站在柜台前面,铁盒贴着掌心:“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孟本初说,“第三次来的时候就不是问话了。”

      池纨把铁盒夹在腋下:“你知不知道转运司那个姓崔的主事是谁?”

      孟本初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查了两个月,查到他头上。”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铁盒上面:“这是你父亲走之前写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一起给你。”

      池纨把铁盒和信一起抱着,走出了杂货铺。

      渡口的船还在。撑船的老头还蹲在船头。她沿着河岸往回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拆开了那封信。

      她父亲的字,她认得。信上写:“转运司盐引核验主事崔彦,三年前入职,一年前迁现职。崔氏远房,无正途出身,由转运副使李简举荐。此人经手盐引批文后,东线盐引连续三月转入南线。转运副使李简,与崔氏二房有姻亲。”

      池纨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和铁盒一起收进怀里。天色暗了。她沿着官道走回长安的路上,风比来时大,吹得她衣摆猎猎地拍在腿侧。

      她走得不快。但她每走一步,都在把那封信的内容和铁盒里的底账对应着在想。崔彦,三年前入职。李简,崔氏姻亲。东线转南线,改了路线,多了运费,盐到了别人手里。父亲查了两个月,写好了信,备好了底账。然后从马上摔下来了。

      她走到长安南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守门的兵士在点灯,火折子擦了两下才亮。她进了城,穿过城南巷子的时候路过水渠边。渠水在黑夜里泛着细碎的反光,一路淌到城墙根底下。

      她回到池宅的时候,侧门的锁是开着的。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她穿过院子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枚铜钱。

      她蹲下来,端起碗看了一会儿。铜钱躺在碗底,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放了有些时辰了。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把铜钱拿起来。她把碗放回原处,推门进了屋。把铁盒和信放在桌案上。关上门,落了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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