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觉》GrapefruitLover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池纨在城南跑了整个春夏，腿脚练出来了。沈婆分给她的活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走四五趟，从水渠边的油铺到西市的茶铺，从鱼市的老槐树到城南尽头的瓦房。路越来越远，但她走得不累，走快了反而比走慢省力，脚底磨出来的茧子已经厚了，踩在青砖上没什么知觉。

　　她开始注意到路上的东西。不用特意去看，走得多了自然就看见了。哪条巷子的石板缺了一块，哪面墙的砖缝里长了一丛草，哪间铺子的门板每天比别家晚卸一刻钟。她看见了，记在心里，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再确认一遍。到后来她的脑子里有了一张图，图上标着哪段路有人修过还没铺平、哪户人家门口养了一条拴着的狗、哪段巷子午后晒不到太阳所以青苔比别处长。她不用停下来看，走一趟就记全了。

　　有一次她替沈婆送东西到水渠边的油铺。走到油铺门口的时候，谭掌柜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街面上。水泼到青砖上冲开了一层薄灰，露出砖缝里一小块深色的东西。池纨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铜钱，陷在砖缝里。她没有捡，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把沈婆的信递过去了。谭掌柜接过信，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说：“你捡起来吧。”池纨蹲下去把那枚铜钱从砖缝里拨出来，放在手心里翻了一下，不是当朝的制钱，背面没有年号，磨得薄了，字迹也认不出。谭掌柜看了一眼：“这不是钱。”她没说是什么，转身进去了。池纨把那枚铜钱收进袖子里，走了。

　　回到住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比普通铜钱薄一圈，边缘不是圆的，有一处微微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但她没有扔掉。那之后她走路上会留意脚下，不只是看路，也看路面上的东西。鱼市的地面上有鱼鳞和水渍；水渠边的路上有风刮过来的枯叶和碎纸；城南那些干巷子里，地面上干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她发现不同路段地面上留下的痕迹不一样——有的路上掉的东西多，有的路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扫过。

　　有一天下午她从西市回城南，走南街绕路。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短褐的人蹲在巷口系鞋带。她放慢步子，没有停，但那个人系完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没有对视，继续走。走到下一个路口拐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巷口了。那天的路线她多绕了半条街才回城南。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巷口系鞋带的时候有没有看她。但她记住了他的脸和站的位置，后来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前方。

　　入秋之后有一次她去铁匠铺取东西。魏铁匠正在案板前整理一批旧铁器，案板上摆了四五件，大小形状各异。池纨站在旁边等的时候多看了几眼那些铁器的形状——有一件像是门上的合页，有一件被打磨过但看不出原形，有一件很小，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掉下来的碎片。魏铁匠把那几件收进一只木匣里，才抬头看她：“你盯着看什么？”

　　池纨说：“没什么。”

　　魏铁匠把一个纸包放在案板上推过来：“这个带去给沈婆。告诉她下次水渠边的油铺让谭姐自己去，你不要再去了。”

　　池纨接过纸包：“为什么？”

　　魏铁匠没有回答她，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东西。池纨站在门口等了一下，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拿着纸包走了。那天傍晚她把纸包送到沈婆手里的时候，把魏铁匠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水渠边的油铺让谭姐自己去，让我不要再去了。”沈婆接过纸包，解开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说：“那就先不去了。”

　　池纨没有再问。那之后沈婆确实没有再让她去水渠边的油铺了。但她每天走的路还是那么多，城南的巷子还是那些，她照常走，照常看，照常把看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有一回她在鱼市听见两个卖菜的女人站在摊子后面小声说话，说的是“油铺那边昨天有人来过”，池纨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走到拐角才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来时的路。路上的人还在走动，没有人朝她这边看。

　　她知道油铺那边有人来过，但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来做什么。她不打算问，也不打算停。她继续走她自己的路，绕开鱼市人多的地方，从南街回住处。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今天走过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婆的院子、水渠边、鱼市、南街、住处。她走得最多的是水渠边和南街，中间隔着鱼市。她从南街回住处的时候会从一条窄巷抄近路，窄巷尽头有一扇黑漆门，门环是铁的，没有铜锈，像是经常有人擦。她之前没有注意过那扇门，从鱼市绕去南街的时候拐弯的方向不对，看不到它。但那条窄巷让她看见了——黑漆门，铁门环，门环干净，门板下的缝隙里没有落叶，像是有人扫过。

　　她把这扇门的位置也记住了。第二天走那条路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门环——还是干净的。她没有停步，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