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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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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池纨十六岁那年秋天,她父亲死了。
河东池氏家主,掌着大衍朝三条盐道、七座铜矿、十七间钱庄。从马上摔下来,第二天夜里没醒,第三天清晨咽了气。
消息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正在族学后堂抄一份盐道的往来文书。墨干了半页。她听了传话的人说完,搁下笔,站起来。没有收桌上的纸就走了。
从东城到池宅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但那天走的时候她看不清路边的摊子,也看不清迎面过来的人的脸。风很大,槐树叶子往一个方向倒,满街都是沙沙的声响。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白布从门廊垂到檐下,风过的时候整片布面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母亲坐在灵堂里面,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池纨走进去,站在棺材前面,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她已经看了十六年了,但那天她站了很久,久到灵堂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回头。三房伯父站在灵堂门槛外面,侧着身,没有走进来。
“你父亲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书房案上。”
池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灵堂,穿过院子去了书房。
书房案上放着一只铁匣。黑铁的,没有漆面,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匣子没有锁。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盐道上的事,去找西市茶铺的商筠。她认得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她认得。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盖子。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侧过头,透过窗纸看见三房伯父和账房上的田管事在廊下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一个在说,一个在听。池纨没有多看,把铁匣夹在腋下,推开书房的门往外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三房伯父叫住了她。
“纨儿,你父亲走了,盐道上的事不能没人管。你年纪还小,我替你看着。”
池纨停了一下,没有转身。
“伯父,盐道上的账册你翻过了?”
田管事在旁边咳了一声。三房伯父说:“账册还没动,等你母亲点头。”
池纨说:“那就等我母亲点头了再说。”
她走过了回廊,拐进自己住的东院。把铁匣放在桌案上,打开,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没有去找母亲,也没有再去灵堂。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等到天开始暗了,才起身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从后门出了池宅。
她往西市走。
长安西市她去过,但不常去,夜里更少走。铺面都关了门,街道比白天宽了一截。灯火从紧闭的门板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拉成一条细长的光影。
她走到茶铺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里面的灯光铺到街面上。她推门进去。
商筠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摞旧账本,没有抬头:“你来了。”
池纨走到柜台前面站住,没有坐下:“我父亲让我来找你。”
商筠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木匣放在台面上:“你父亲三个月前就放在我这里的。他说有一天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池纨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名单,列了七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一个地点。她翻到第二页,是账册的抄本,上面记着某几条盐道的进出数字。有几处用细线画了圈。
她看了片刻,把匣子盖上了:“这三条盐道出了什么事?”
商筠说:“三个月前有人动了东线的盐引批文,把它转到了南线。你父亲查出来那批批文是从转运司流出来的,但查不到谁经的手。他把名单留给你,是让你接着查。”
池纨说:“我父亲那匹马,是从哪里牵回来的?”
商筠看了她一眼:“你怀疑的不是盐道的事。”
池纨把木匣抱在怀里:“我父亲摔下来之前,有人动过他的马。我看到他的靴底有一块干了很久的油泥,像是什么人踩过之后蹭上去的。池家的马夫不会把马牵到有油泥的地方去。我父亲也不是会在泥地里走的人。”
商筠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茶铺的门板合上了,然后转身看着池纨。
“你父亲走之前半个月,转运司有个主事来找过他。那个主事姓崔,在转运司管盐引核验。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你父亲看了之后没有收,让他带回去了。”
池纨站在灯下,怀里那只木匣贴着胸口:“姓崔的,转运司盐引核验,名单上有他吗?”
商筠说:“名单上没有他。但名单上第三个人,是转运司一个管批文存档的书吏。那个书吏是崔氏的远房亲戚。你父亲查出批文改动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池纨把匣子里的名单抽出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第三个人名后面写着“转运司存档科”。
她把名单折好放回匣子里:“这个书吏还在转运司吗?”
商筠说:“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三天他就请了长假,说家里有事,回了原籍。现在不在长安了。”
池纨把木匣夹在腋下:“他的名字叫什么?”
商筠看了她一眼:“姓陈,陈勉。”
池纨点了点头,推开茶铺的门板出去了。
西市的夜风迎面过来,比她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她没有直接回池宅,拐进了西市旁边一条窄巷,沿着巷子往南走了一段,在一间打烊的铁匠铺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池宅。
她走的是侧门。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灵堂里的灯还亮着。她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屋里,把铁匣放在桌上,打开名单。在“转运司存档科”旁边写了一个字:“陈”。
第二天辰时,池纨去了城南铁匠铺。
门板已经卸了。魏铁匠正蹲在门槛旁边修一把断了齿的耙子。她看见池纨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钳子,站起来靠着门框擦了擦手上的灰:“你来了。”
池纨说:“你认得我父亲?”
魏铁匠把钳子搁在案板上:“你父亲这些年经手的铁器都送到我这里修。他用的马掌也是我打的。”
池纨看着她:“我父亲那匹马的马掌,是你打的?”
魏铁匠说:“是。他每个月派人送来换一次。最后一次送来的时候,马掌上的钉子有一个是松的。”
池纨站在门口没有动:“松的那颗钉子,是磨松的,还是被人拔松的?”
魏铁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是被人拔松的。钉子头上有钳痕,不是自然磨损。”
池纨站在铁匠铺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她说:“那颗钉子还在吗?”
魏铁匠转身走进铺子里,从案板下面的木匣里翻出一颗锈了的马掌钉,放在柜台上:“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二天,我去池家马厩把那匹马的马掌卸了下来。这颗钉子我留着。”
池纨把那颗钉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遍。钉帽一侧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工具钳上去的。她把钉子收进袖子里:“这个我先拿走。”
魏铁匠说:“你拿走吧。”
池纨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转运司那个姓崔的主事叫什么?”
魏铁匠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你父亲没跟我说过。但有人跟我说过,那个人跟崔家的关系不远。”
池纨说:“谁?”
魏铁匠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在盐道上的一个旧人,姓孟。你去找他。”
池纨从铁匠铺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她走在水渠边那条路上,路过一间卖豆浆的摊子。摊主喊她要不要喝一碗。
她说不喝,继续走。
回到池宅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院门内侧的墙根下多了一块碎瓦片,不像是风吹进去的。她没有弯腰捡,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推门进了院子。
她穿过正院的时候,三房伯父正站在廊下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那人穿的官靴不是池家人会穿的样式——漆皮面,靴口一圈暗纹,是转运司的制靴。
池纨没有停步,从廊下绕了过去,走回了自己屋里。她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