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8、第八章 整整一

　　整整一夜，陈述没能踏踏实实睡上片刻。

　　醉酒带来的昏沉搅得梦境纷乱不堪，他被困在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四周空荡荡的，伸手摸索不到任何依靠，墙面、道路、光亮一概全无。

　　心底的恐慌催着他不停往前奔跑，双腿酸胀发软，呼吸急促地紊乱，任凭他怎么奋力逃窜，始终抵达不了尽头。

　　他猛地从噩梦中挣脱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冷汗。

　　窗外天色尚是凌晨，城市还陷在寂静里，分不清具体几点。

　　陈述缓了许久才起身，走到穿衣镜前，脖颈伤痕清晰显露，他翻出浅色创口贴仔细贴好，将痕迹完全遮掩。

　　随后换上平整挺括的白大褂，简单加热了一点面包牛奶，草草吞咽几口便收拾物品出门。

　　刚推开院门，正巧碰上准备驱车上班的沈辰。对方降下车窗问“早，一起去医院吗”

　　陈述短暂迟疑后点头应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他从前只和陈林和许墨雨，一起坐过车。

　　那对小情侣总在车上低声说笑，车厢满是热闹气息。如今身旁换成沈辰，安静的氛围让他格外不习惯。

　　一路全程沉默，陈述目视前路一言不发，沈辰也没有刻意搭话车厢里只剩车辆行驶的轻响。

　　抵达医院后，二人径直进入手术室，依旧是沈辰主刀，陈述负责麻醉。气氛肃穆紧绷，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这场手术结束，距离下一台手术还有一段空档。陈述独自接了一杯热咖啡，指尖攥着纸杯站在走廊偏僻角落。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问，除去日复一日的麻醉工作，自己好像再也没有别的寄托，空长久的空虚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久站，他转身走回专属休息室，反手带上房门隔绝外界嘈杂。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墙面，什么思绪都没有，只是长久地维持着发呆的姿态。

　　没过多久，手术室排班通知响起，下一台急症手术即将开始。

　　陈述收敛心绪，快步走向手术室。接连三台手术接踵而至，节奏紧凑。

　　沈辰是全院公认最顶尖的主刀医生，手法利落精准，沉稳从容。

　　陈述始终稳稳配合在侧，精准把控麻醉剂量与患者生命体征，时刻紧盯监护仪器。

　　他身体依旧带着未愈的虚弱，长时间站立让双腿隐隐发酸，额头偶尔泛起细微的薄汗，但他习惯性隐忍，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二台手术中途，患者体征出现微小波动，陈述第一时间察觉，低声报出数据，微调麻醉参数。全程专注笃定，动作干脆利落。

　　沈辰指尖执刀未停，余光淡淡扫过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稳住，不用急”

　　陈述微微一怔，极轻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监护仪上。

　　两台大型手术衔接完毕，短暂休整片刻，最后一台小型微创手术顺利收尾。

　　所有手术全部结束时，早已过了饭点，正午的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陈述沉郁的心底。

　　同事们大多已经吃过午饭回岗休息，走廊渐渐安静下来。陈述褪去无菌手术服，洗干净手，浑身疲惫，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待着。

　　他独自走进职工食堂，偌大的食堂寥寥数人。陈述随意打了一份清淡的简餐，找了个最角落、最偏僻的位置坐下，脊背靠着墙壁，低头慢慢扒着米。

　　他吃得很慢，全程垂着眼，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不想与人交谈，也不想被人打扰。

　　刚吃了没几口，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座。

　　陈述抬眼，撞进沈辰温和深邃的眼眸里。

　　沈辰手里端着简单的餐食，姿态松弛自然，没有丝毫刻意他看着陈述苍白的脸色，还有他脖颈处微微外露的浅色创口贴“一上午连做四台手术，累了吧”

　　陈述愣了愣，轻声应道“还好”

　　“你今天状态比平时差很多”沈辰柔声对旁边人说“身体没养好不用硬撑，手术我可以临时调搭档”

　　陈述握着筷子的指尖微紧，轻轻摇头“不用，不影响工作”

　　他话少得可怜，每一句都简短克制，不愿多言半句自己的状况。

　　沈辰也不强迫他多说，安静陪着他坐在餐桌对面，慢慢吃着午饭。

　　食堂里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餐桌上，氛围安静又温柔。

　　全程陈述几乎没有抬头，机械地咀嚼吞咽，心里依旧乱糟糟的，昨夜的噩梦、无边的迷茫、空荡冰冷的家，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快要吃完时，沈辰忽然开口“下午没有排大手术，能歇一会儿”

　　陈述应了一声“好”

　　“晚上顺路，我等你，一起回去”

　　陈述的动作顿了一瞬，沉默两秒，依旧是轻轻点头，低低吐出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