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5、第五章 深夜的

　　深夜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陈述再一次坠入了那场纠缠他多年的噩梦。

　　刺骨的疼痛率先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伤口遍布全身，顺着手臂、脊背、脖颈缓缓滑落，黏腻又滚烫。

　　两道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倒在他身前，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泼洒在他的脸颊、衣襟上。

　　剧痛轰然炸开，从皮肉穿透骨髓，撕扯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啊！”喉咙不受控制地裂开，陈述仰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

　　那喊声破碎又嘶哑，混杂着极致的生理痛苦，还有深入骨血的绝望。他拼命想要伸手去抓身前的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什么都留不住。

　　就在他快要被痛苦和窒息淹没时，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像是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身体猛地一空。

　　“唔——”

　　陈述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睡衣。

　　残余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心口阵阵抽痛，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房间里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他缓缓偏过头，目光僵硬地落在床头的闹钟上，——凌晨三点整。

　　“……”这场噩梦，从来都不肯放过他。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撑着发软的身体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些许梦境带来的混沌。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底泛红的自己。

　　洗漱完毕，他没有回床上睡觉。陈述缓缓蜷缩在客厅靠窗的角落，双膝微微收拢，将自己环抱住。

　　他真的太想父母了。

　　这么多年了，日日夜夜，从未停歇。

　　漫长的岁月一点点磨去了记忆里最温暖的轮廓。他拼命回想，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父母完整的模样了。

　　只剩下那场血色淋漓的噩梦，日复一日，清晰地折磨着他。

　　明明思念快要溢满心口，可他连想念的模样，都快要拼凑不出来。

　　陈述就这么静静窝在角落，枯坐着熬过了后半夜。

　　陈述收拾好所有翻涌的情绪，换上干净的工作服，像往常一样收拾妥当出门上班。

　　医院的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今天他和沈辰搭档同台手术。全程里，陈述专注认真，手法精准沉稳，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看不出丝毫异常。

　　手术间隙短暂休息时，沈辰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轻声开口“昨晚没休息好？看着状态不太对”

　　陈述低头擦拭着手术器械“还好，做了个梦，醒得早”

　　一整天的工作紧凑而忙碌，一台台手术接连进行，繁杂的工作填满了所有思绪，让他无暇去回想深夜的梦魇和心事。

　　直到暮色降临，夜幕低垂，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几人换下工作服，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谨状态，受到了陈林的信息。

　　［陈林］陈辶术叔叔~啥时来啊
　　［陈辶术］马上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烟火气十足，沸腾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喧闹的人声驱散了心底的冷清。

　　两个人坐一桌，陈林和许墨雨在桌子下牵着手。

　　看见陈述来了，把菜单给对方人对方要不要添几个菜。陈述简单加了几道菜后把菜单给了服务员。

　　吃火锅的时候两人很有默契地一搭一唱，慢慢引导着沉默的陈述开口。

　　许墨雨夹了一筷子煮好的牛肉放进他碗里。

　　陈林放缓了语气“陈述，你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扛。有心事别憋着，跟我们说说，没人会逼你，就是说出来总归舒服点”

　　陈述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样温柔的氛围里，终于悄悄松动了几分。

　　陈述垂眸看着碗里的食物，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沉默了许久，在此刻终于缓缓流淌而出。

　　“我没事，就是……经常会做梦”他声音很轻，“老是梦到以前的事，每次醒来都特别难受。”

　　他抬眼，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和酸涩，继续缓缓说道“我很想我爸妈，真的特别想。可是我发现，我好像慢慢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我每天都在拼命回忆，想留住一点点关于他们的细节”

　　“那场事之后，我好像一直被困在原地，走不出来，也忘不掉。白天还好，忙着工作能撑过去，可一到晚上，一睡着，所有的痛苦就全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