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4、第四章 安眠药

　　安眠药的药效温和且克制。

　　比陈述往日熬过的那些无眠长夜要安稳许多，却也算不上酣沉熟睡。

　　整整五个小时，浅眠的意识始终悬在半空，朦胧混沌，无法彻底落地。

　　昨夜残留的酒精顺着血脉沉在头颅深处，清晨醒来，钝重的头痛席卷而来，酸胀感死死箍着太阳穴，沉闷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他没过多沉溺在床上，起身简单洗漱，吃完了早餐。

　　清晨七点的天光柔和澄澈，落在肩头。陈述换上干净平整的白大褂，布料清冷的触感贴在身上。他驱车抵达医院，提前走进了手术室预备区。

　　距离手术还有一个小时。

　　陈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静静坐下，周身安静得近乎落寞。眼神放空，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头痛依旧隐隐作祟，混杂着药物残留的微弱困意，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倦意，周遭往来的医护人员、设备器械的轻响，。

　　时针稳稳指向八点。

　　手术准时开始。

　　本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是沈辰。

　　手术开始，陈述迅速收敛了所有涣散的情绪，褪去一身慵懒疲惫，全身心投入麻醉工作中。

　　他仔细核对患者病历，精准确认患者体重，指尖平稳利落，熟练地配比、调试麻醉药剂，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切准备就绪，麻醉生效、患者体征平稳后，陈述便退到了手术室侧边的无菌区域，安静站定看着。

　　手术室里灯光雪亮，寂静中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沈辰站在手术台旁，身姿挺拔沉稳，神情专注冷峻。他戴着无菌手术帽与口罩，只露出一双利落深邃的眼眸，目光紧紧锁定术区。

　　持械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动作干脆精准，每一次下刀、剥离、缝合都稳、准、轻，手法娴熟老道。

　　整场手术行云流水，细节把控极致，专业素养尽显无疑。

　　时间缓缓流逝，漫长的手术顺利落幕。

　　沈辰放下手中器械，微微抬眸，视线越过人群，精准落在了始终安静伫立在旁的陈述身上。

　　他摘下口罩，眉眼间带着一丝刚结束手术的松弛“麻醉做得很稳，深浅把控刚刚好”

　　突如其来的夸赞并不热烈，只是客观公正的评价。

　　陈述闻言，只是缓缓抬了抬眼。他性格本就寡言冷淡，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轻轻颔首，算是接过了这句夸奖。

　　正午吃饭，医院食堂人来人往。

　　零散的空位所剩无几，偌大的食堂里，唯独沈辰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陈述没有多余的选择，径直走过去，安静落座。

　　沈辰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是近期调过来的麻醉医生”

　　陈述低头扒了口饭，轻轻点头。

　　“难怪看着眼生”沈辰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再次夸赞，“你的麻醉技术狠狠，在院里算是拔尖的”

　　陈述简单嗯了一声接着低头吃饭。

　　下午接连几场手术，巧合的是，主刀医生依旧是沈辰，负责麻醉的医师，全程都是陈述。

　　一场又一场的默契配合，无需过多言语，两人各司其职，每一台手术都进行得格外顺利。

　　直到夕阳西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陈述换下白大褂，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门诊大楼的门口，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牢牢将他拉住。

　　陈述身形一顿，下意识回头。

　　身前站着的正是沈辰。

　　他的手腕生得极细，骨架单薄，皮肉清瘦，隔着薄薄的衣袖，都能清晰感受到腕骨纤细的弧度。

　　沈辰看着他清瘦的模样，语气温和自然：“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刚好顺路，路上也能聊聊之后科室的配合工作”

　　陈述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开车就好”

　　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辰没有强求，只是颔首默许，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坐进车里，晚风从车窗缝隙灌入，稍稍吹散了些许疲惫。陈述刚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是许墨雨发来的消息。

　　［许墨雨］明天一起吃火锅啊，我和陈林好久吗看你了
　　［陈辶术］嗯

　　陈述让对方把具体地址和时间发过来，随后直接锁屏，将手机随手丢在副驾，不再理会。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屋内冷清寂静，没有半点烟火气。

　　陈述身心俱疲，褪去一身束缚，随手脱下了身上所有衣物。

　　他赤着身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中央，扯过薄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紧，把整个人都蜷缩在被褥里。

　　被子厚重温暖，包裹着单薄的身躯，却捂不热心底的寒凉。

　　他睁着双眼，定定望着天花板，丝毫不敢闭眼。

　　只要眼帘合上半分，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会瞬间翻涌而出——刺眼的车灯、失控的车身、破碎的玻璃，还有漫天弥漫的血腥味。

　　惨烈的车祸场景，一遍遍在黑暗的脑海里循环回放，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过往每一次坠入梦境，他都会被这场噩梦困住。

　　明明恐惧到极致，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尖叫、想挣脱，最终只剩下无声的窒息与绝望，沉沉将他裹挟。

　　只能睁着眼，任由无边的死寂和残余的恐惧，缓缓将自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