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30、第三十章 一日的

　　一日的奔波劳碌转瞬即逝，暮色彻底沉落城市高楼。

　　陈述浑身疲惫地靠在私家车的真皮车座上，指尖松松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向身侧空荡荡的副驾。

　　那里早已没了熟悉的身影，没有那个人慵懒靠着、随手放着手机的模样，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空。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低声呢喃“沈辰，你什么时候来……”

　　细碎的话音消散在寂静的车厢里，无人回应。

　　良久，陈述收回目光，指尖发力发动了汽车。熟悉的引擎声响起，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稳稳调转方向，朝着沈辰的私人别墅驶去。

　　这栋房子他住了许久，处处都留存着沈辰的气息，是他在这座偌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能找到归属感的地方。

　　回到空旷的别墅，屋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进浴室。

　　冰凉的冷水自上而下浇透全身，驱散了白日工作积攒的疲惫，却驱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闷涩。

　　冰冷的水流划过肌肤，激得他微微发颤，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

　　洗完澡，他赤裸着身体躺进柔软的大床，习惯性地蜷缩进温暖的被窝里。

　　被褥层层包裹着他，温柔又安稳，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独属于沈辰的淡淡雪松香气，温柔地将他整个人笼罩。

　　就是这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明明拼命忍住了，明明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脆弱、不要落泪。

　　可脑海里反复翻涌的画面太过清晰，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理智和情绪。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顺着侧脸滑落，浸湿了枕巾。没有哽咽的哭声，只有无声的落泪，隐忍又卑微，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脑子乱成一团麻，白天积压的委屈、惶恐、茫然尽数翻涌上来，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精准地走到了午夜十二点。

　　漆黑的卧室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道微光，打破了满室沉寂。

　　是沈辰发来的消息，短短三个字：睡了吗？

　　陈述骤然回神，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残留的湿意，快速收敛好所有脆弱的情绪，指尖带着一丝微颤，稳稳敲下回复:没有。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归于平静。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几秒等待，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陈述盯着暗下去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里空落落的，正要按下锁屏键，指尖还未落下，急促又温柔的来电铃声骤然响起。

　　是沈辰的电话。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接通，生怕慢一秒，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就会消失。

　　听筒那头传来沈辰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与清冷，温和地问道“怎么还没睡”

　　陈述贴着微凉的手机，嗓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轻得像羽毛“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静谧的氛围缓缓蔓延开来，就在陈述以为对方要挂掉电话的时候。

　　沈辰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戳中了他伪装的坚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述骤然一怔。

　　他藏得那样好，白天故作平静地完成所有工作，夜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连一丝破绽都不曾外露，他根本想不到，远在别处的沈辰，竟然能一眼看穿他的不安与低落。

　　积攒了整日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也绷不住分毫。

　　他放轻了声音，将白天所有的压抑、遇到的糟心事、心底说不清的惶恐与委屈，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地尽数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语速平缓，没有哭诉，只是安安静静地倾诉着所有疲惫。

　　全程，沈辰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没有半分廉价的怜悯。

　　待他说完所有话，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他温柔又郑重的声音，清晰地落进陈述的耳中，熨帖了他所有纷乱的情绪“陈述，我爱你”

　　寥寥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紧接着，沈辰又耐心安抚了他几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夜深了，明天还有工作，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晚安”

　　话音落下，电话被轻轻挂断。

　　听筒的忙音缓缓响起，陈述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不知过了多久，满身的疲惫席卷而来，他阖上眼眸，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梦到那场夺走双亲、让他坠入深渊的车祸。

　　他坠入了久远的童年梦境，回到了自己五岁那年，那个让他记了一辈子的傍晚。

　　那是他幼时走丢后，费尽千辛万苦才被父母找回家的第一天。

　　小小的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怯懦地缩在客厅阴暗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本温柔和睦的父母，此刻正面对面站着，爆发了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

　　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与后怕，带着浓重的哽咽，尖锐又沙哑地在客厅回荡“我都说了出门要看好孩子！你偏偏分心玩手机！整整三天！孩子要是找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夹杂着细碎的哭声，满是失而复得的恐惧和滔天的自责，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父亲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尽的懊悔，疲惫又烦躁地响起，带着一丝无力的辩驳“我也慌！我比谁都着急！我跑遍了整条街，问遍了所有人，我难道不难受吗？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一直责怪我有什么用”

　　“责怪你？这是责怪就能解决的事吗？”母亲的哭声骤然放大，情绪彻底失控“他才五岁！万一他被人带走了，万一他出事了，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激烈的争执声、嘶吼声、压抑的哭声、沉重的叹息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狠狠钻进五岁的陈述耳朵里。

　　年幼的他懵懂又无助，站在大人激烈的争吵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太小了，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不懂父母为什么吵架，不懂大人心底的恐惧与自责，不懂该开口劝说，更不懂该怎么平息这场汹涌的争执。

　　他只是害怕。

　　怕父母生气，怕他们不要自己，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家，又要变得支离破碎。

　　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眼泪蓄满了眼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刺耳的争吵声源源不断地传来，反复撕扯着他年幼的神经，成为了藏在他心底深处，从未散去的阴影。

　　“不要吵了……”

　　他在心里小声默念，却连一丝微弱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只能任由恐惧一点点包裹住自己。

　　梦境里的画面愈发清晰，争吵声愈发刺耳，陈述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沉沉梦魇中惊醒。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惊人。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惶恐，耳边仿佛依旧萦绕着幼时父母争执的细碎声响，久久无法消散。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褪去了深夜的漆黑，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他静静躺在床上，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没有了睡意。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直熬到清晨六点。

　　天色彻底清亮，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落在柔软的被褥上。陈述缓缓坐起身，眼底的疲惫尚未散尽，他起身走进洗漱间，用清水洗去脸上的倦意和残留的冷汗。

　　简单收拾妥当，换上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他拿起手机，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给沈辰发送了一句简单的早安。

　　发送完毕后，他没有翻看任何消息，直接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静置在桌面。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提前备好的面包，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动作从容安稳，褪去了昨夜所有的脆弱与茫然。

　　收拾好一切，他拿起车钥匙推门而出，坐进车内，发动引擎。

　　晨光温柔洒落，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稳稳驶去。新的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