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29、第二十九章 清晨的

　　清晨的天光浅浅透过卧室的薄纱窗帘，晕开一层清冷的柔光，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暗沉。

　　陈述是被枕边骤然空荡的凉意惊醒的。

　　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原本躺着人的位置早已失了温度，被褥平整地铺着，没有一丝余温，昭示着那人已经离开许久。

　　他抬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出时间——清晨六点。

　　沈辰走得比他还要早。

　　心口像是被人悄悄剜走了一小块，空荡荡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细碎的落寞缠上心头。

　　昨夜相依的温存还历历在目，可一觉醒来，身边便只剩冷清的空气。

　　陈述静坐了片刻，敛去心底翻涌的怅然，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平整的白色医生大褂。布料清冷的触感贴在身上，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空落落。

　　他缓步走下楼，本想着清晨空腹，随便简单做点吃食垫垫肚子就去医院。

　　可客厅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温热的早餐。白粥冒着袅袅热气，搭配着精致的小菜和松软的面点。

　　心底那片空洞好像被这温热的暖意轻轻填补了些许。陈述沉默地走过去，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单人的早餐。

　　收拾妥当后，他走出独栋洋房，坐上了自己的黑色宾利添越。

　　他抬眼扫过身侧空旷的车位，往日里停在这里的那辆白色保时捷早已不见踪影。

　　陈述心知肚明。

　　沈辰今日一早赶去了车站，远赴外地出差，走得匆忙，连一句道别都未曾惊扰熟睡的他。

　　细碎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他轻轻攥了攥掌心，刻意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不愿再沉溺在这份落空的思念里。

　　发动汽车，低沉的引擎声划破清晨的静谧，黑色的豪车平稳驶出庭院，朝着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今日是他调任新岗位的第一天，科室为他安排了新的临时主刀搭档。

　　上午，两个出车祸的夫妻被推进了抢救室，陈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从医多年，陈述经手过无数场车祸急救手术，见惯了血肉模糊的创伤，早已练就了沉稳冷静的心态，可这一次，却格外让人窒息。

　　一位中年父亲静静躺着，浑身布满狰狞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不断从创口渗出，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

　　一根尖锐的金属碎片直直刺穿了他的躯干，伤势危重到极致，可生命监测仪微弱的波动，还在执拗地证明他尚存的气息，必须全力抢救。

　　生命监测仪刺耳的长鸣声骤然响起，冰冷的直线，宣告了抢救失败。

　　这位父亲，没能留住。

　　陈述转头一看，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是这场惨烈车祸里，这一家三口唯一的幸存者。

　　陈述脑袋快要炸了，记忆翻涌上来……一阵窒息感袭来。

　　紧接着，隔壁手术室传来消息，孩子的母亲，也抢救无效离世。

　　一场车祸，转瞬家破人亡。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陈述的全身，没有在喧嚣压抑的手术室多停留半分，脚步仓促地逃回了专属的医生休息室。

　　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他坐在后座，窗外是温柔的晚霞，车里是安稳的烟火气。不过是寻常的归家路，失控的货车骤然迎面撞来。

　　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玻璃碎片漫天飞溅，尖锐的碎玻璃划破他的皮肤，温热的血瞬间糊住了视线。

　　车身剧烈翻滚，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一根钢筋刺穿了他的父母。

　　狭小的车厢瞬间变成密闭的牢笼，到处是血色与破碎的零件。

　　他被困在变形的座椅里，动弹不得，浑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耳边是不断流淌的血液声，是零件坠落的脆响，还有渐渐微弱的、亲人的气息。

　　极致的恐惧吞噬了少年所有的理智，黑暗一点点笼罩过来，他睁着眼，看着漫天猩红，无助、绝望、冰冷，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永远留在那场漆黑的噩梦里。

　　他是侥幸活下来的人。

　　从地狱爬回来的那刻，他就暗暗发誓，往后余生，要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

　　他想救下每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想减少世间所有的生离死别，扛过一场又一场手术，只为了挣脱过往的阴影，好好活着。

　　彻骨的冰凉从心脏蔓延至全身，温度一路降至冰点。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无力的剧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头皮发麻，窒息感铺天盖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垮掉、失去所有力气。

　　漫长的几分钟，他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才一点点压下崩溃的情绪，勉强稳住了紊乱的呼吸。

　　还未等他彻底平复，门外传来了护士轻柔的传唤声。

　　“陈医生，手术麻醉该准备就绪了”

　　“我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