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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叫银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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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夫人看着他,“能是能,只是麻烦。”
“多麻烦?”
云栖夫人想了想,“像人间退改签,已经过了起飞时间,行李还被人拿错,身份证也被扣,客服说帮你登记,实际上转了八个部门,你等了一天一宿,也没个结果。”
姐姐坐在大堂沙发上,捏着眉心,“失误了。”
云栖夫人看她这副样子,反倒笑了,“怕什么?先在我这谋个差事。”
裘星野愣住,“什么差事?”
云栖夫人看着他那张脸,眼神亮了一下,却很快收住,显得自己十分正经,“秋碧楼缺个大堂经理。”
姐姐说,“我记得你有个伶牙俐嘴的前台,好像名唤闻杏?问起来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走不通的门道?”
云栖夫人说,“精明能干也招人烦,她包藏着一颗红尘世俗之心,总是往来于浮生市的隐秘之事,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说着又看向裘星野,“我看你就正好补这个缺。”
姐姐立刻说,“不行。”
云栖夫人问,“为什么不行?”
姐姐回答,“他蠢。”
裘星野抬头,“我才不蠢。”
姐姐看他,“被淹死在机场的洗水池,错过奈何桥,你还不蠢?”
裘星野闭嘴。
云栖夫人却不以为然,“蠢有蠢的好处。大堂经理不需要太聪明,长得好,会说欢迎光临,就够了。再说,亡魂刚来阴司,入住秋碧楼,看到他这张脸,投诉至少少一半。”
姐姐冷笑,“你这是开酒店,还是开青楼?”
云栖夫人淡淡道,“你少污蔑我。我是掌握事物的客观规律,得心应手。”
我看向裘星野。
他还在发愣,“我能留下?”
云栖夫人说,“当然,你这么个好苗子,我若是不留,其他人不得抢破了头?”
留下后,裘星野并不安分,似有亏欠父母的郁结之心,日日缠着姐姐,姐姐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姐姐去忘川河边睡觉,他站在树下,“银霜姐姐。”
姐姐翻个身,“干什么?叫我姐姐的准没好事。”
裘星野问,“怎么回人间?”
“没办法。你以为东岳寺的阴差和使者都是吃闲饭,鬼门关形同虚设吗?还能来去自由?”
姐姐闭上眼,过一会儿,树下又传来声音,“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姐姐睁开眼,“没有。”
“有没有什么法器?能让亡魂回人间。”
“你以为看小说看电影呢,没有。”
“符纸呢?”
姐姐摇头,“也没有。”
裘星野继续纠缠,被姐姐打回去,好好待客。
我悄悄跟姐姐嘀咕,“阴司这么大,几千年里,一定有不少人想回人间。”
姐姐眼睛亮起来,“其实我听过一些办法,但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也不能告诉那个足球小将。”
我好奇起来,“都有什么办法?”
“我只听过一个,说是忘川河下面有暗渠。”
“通往人间?”
“不知道。”
我问,“怎么进去?”
“不知道,暗渠里藏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嘀咕,“暗渠是什么地方?”
“听说那里藏着许多阴司不肯摆到台面上的生意,买魂的,卖命的,换生辰的,偷来世的,伪造渡魂单的,还有专门替亡魂寻路回人间的。还有传闻,暗渠里有一位认路的瞎眼婆婆,又有一条逆着忘川河走的船。顺着白槐树埋进河底的根,一直往上游。再往前,会看见一片莲花池。”
我追问,“过了莲花池呢?”
姐姐摇头,“不知道了。”
我问,“有人从暗渠回去人间了吗?”
姐姐回答,“回去的人又不会特地回来告诉我们,写一份阴司历险的游客评价?就像偷渡成功的还返回海关写封感谢信?”
云栖夫人体谅裘星野的孝心,决定将他派去阳司的春涵楼任职,好让他时常可以回家看看,了却这长久的愧疚和相思。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纸,推到他面前,“签了。”
裘星野低头看了半天,“《春涵楼雇工契》?”
“嗯。”
“我为什么要签?”
云栖夫人解释,“你一心想还阳做人,万一你听了其他亡魂挑唆,走了暗渠或者藏在别的灯笼里,害我们被东岳寺责罚,总要把你逮回来吧。”
裘星野看向姐姐,姐姐点头,“云栖夫人慈悲心肠,愿意帮助你。”
他在契纸上按下手印。奇怪的是,亡魂本没有指纹,他的手指落下去,却留下了一枚淡青色的印记,转眼钻进纸里。与此同时,一根极细的红线从契纸里游出来,缠上他的手腕,又消失不见。
裘星野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云栖夫人收起契纸,“雇契。你如今欠的是阴司的债,契不销,债不清,你就跑不了。”
“跑去哪?”
“哪里都一样。浮生市也好,黄泉路也好,哪怕你真找到什么歪门邪道溜回人间,这根线也认得你。跑远了,自然把你牵回来。”
七日后,裘星野去了春涵楼,他总喜欢沿着江边走很远的路,穿过夜里的街道,回到从前的家。
他进不了父母的生活,也不敢再轻易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声音,便只站在楼下抬头看。
楼上的灯亮着,他就多待一会儿,灯灭了,他便知道父母睡了。
好似年少气盛的爱情失望后被抛弃,只剩偿还亲情的债。
人间风光好,时节平安,姐姐拿到的渡魂单也少,鬼门关的取号灯半日才跳一次,奈何桥上的风吹得很松,连忘川河都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我们喜欢跟着云栖夫人待在阳司的春涵楼,连裘星野也跟着我们。云栖夫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冷了,她也不喝。电视里正在放《梅花三弄》,画面旧得发黄,男女主人公在里面哭得很认真。
姐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翘着腿剥橘子。
电视里的女子含着泪嘶吼,“你我这一份心,这一片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鬼神万物都是我们的证人!”
姐姐听到这里,手一顿,嗤了一声,“啧,女人活成这样,和男人身上的一个挂件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仿佛电视里的女人不是在求情,而是在替天下女子丢脸。
云栖夫人眼皮也没抬,“你看不上她,难不成你要做顶天立地的女人?”
姐姐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顶天立地不好吗?”
云栖夫人笑了一下,声音慵懒,“好啊。顶天立地当然好!但多是痴人说梦,连女娲都周全不了的差事,你这把瘦肩膀,能担住什么?”
姐姐不服,“那也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条求收留的狗。”
云栖夫人这才转头看她,“你这样说,就刻薄了。”
姐姐挑眉,“我刻薄又不是第一天。”
云栖夫人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大概是嫌茶凉了,可她懒得换,只把杯子搁回去,然后念叨,“每个女人都有各自的过法。有人把信仰供成一尊佛,有人把信仰铸成一座金山,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有人的信仰是个男人?”
姐姐笑得更大声,“男人?男人也配做信仰?”
云栖夫人说,“佛和金山倒是配了?佛是泥塑木雕,金山是死物。你跪佛,佛不会替你披衣;你抱金山,金山不会在你夜里冷的时候回身抱你。”
姐姐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皮断了,云栖夫人看着电视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吟霜,语气仍旧慢慢的,“你若有顶天立地的本事,自然好。一个女人撑得住漫漫一生,也撑得住世道,谁也不靠,谁也不求,当然值得敬佩。可若她累了呢?”
前厅外的风吹进来,帘子轻轻动了动。
姐姐转过头,凝神等她的话。
云栖夫人说,“若她真的累了,想歇一歇,想有个体贴入怀的男人让她靠一靠,想听几句温柔话,哪怕那些话日后未必算数,可当下确实能抚平她身上的坎坷,又有什么不好?”
姐姐不说话了。她脸上还有一点笑,但那笑像挂在墙上的灯笼,里面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个壳子。
云栖夫人像没看见,“年轻时都爱说不要依靠,依靠就是丢人。可人这一生,谁又没靠过什么?靠钱,靠权,靠父母,靠孩子,靠一口气,靠一场梦。靠男人有什么特别下贱的?”
姐姐冷冷道,“靠男人最容易塌。”
云栖夫人点头,“是。可是靠佛也会塌,靠金山也会塌,靠自己也会塌。”
她把遥控器拿在手里,随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区别只在于,塌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是真的信过。”
姐姐把橘子放在桌上,“可那个吟霜,只求别赶她走。她不是信,她是把自己赔进去。”
云栖夫人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姐姐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看电视。
屏幕里的女子仍在哭,男人仍在犹豫,风雪、梅花、旧宅、眼泪,都在那小小的方框里反复纠缠。那种情节俗得很,可俗物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能在某个不上台面的角落里,扎中人心。
我想起姐姐先前介绍自己时,总爱说,“我叫银霜,是明月光照成的地上霜,不是琼瑶小说里那个故作白月光却矫情的野狐狸。”
可我现在忽然觉得,她也许并不全是讨厌那个吟霜,她只是讨厌有人把“求别赶我走”这样的话,说得如此坦白。
电视里,吟霜又哭起来。
姐姐阴阳怪气道,“我若是她,男人敢赶我走,我先把他的魂梳出来,绕房梁三圈。”
云栖夫人笑了,“所以你不是她。”
姐姐说,“当然不是。”
云栖夫人慢悠悠说道,“你比她命苦。只是你等不来人,所以才会嫉妒。你往来于人间和奈何桥这些年,嘴上说是看风景,实际上我知道,你在等一个男人。”
姐姐立刻反驳,“瞎说!”
裘星野捧着一幅替换墙上的画,立刻凑上前,“我也想知道。”
姐姐冷冷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裘星野认真说,“想知道你等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