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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把长命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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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鬼门关,天地一下开阔,浮生市就在眼前,忘川河沿岸灯火绵延,白槐花落在河面,一层层漂向远处。
卖梦灯的,修桥牌的,替亡魂写托梦信的,算来生签的。还有人揣着刚从天地银行换来的香灰,蹲在路边数得认真。
再远一些,奈何桥横在忘川河上,桥前立着一面巨大的过桥屏,亡魂们站在下面仰头等待,像人间机场里一群等候登机的人。
屏幕上的字缓缓滚过:
银桥,李文鑫,申时三刻,候渡。
木桥,言贺,酉时初刻,功过复核。
金桥,今日暂无新增。
裘星野问,“我呢?”
姐姐抱着手,“按理今日。”
“按理?”
“阴司里的按理,跟人间航班的准点差不多。”
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你信就输了。”
我笑了,裘星野却没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很安静。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说?”
还是没有回答。
我笑道,“怎么到了奈何桥,突然变个人似的?”
姐姐听见这句话,慢慢转过头,看向裘星野。
我还在笑。
姐姐脸上的笑却已经没了,“昭昭。”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像换了个人。”
姐姐盯着裘星野,伸手猛地摘掉他的帽子。
那张脸还是裘星野,姐姐盯着他,然后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那张脸动了,我看见裘星野的眉毛先散开。然后是眼睛、鼻梁、嘴唇,像一幅没有干透的画突然淋了雨,五官沿着脸颊缓缓化开。
我后退一步,“姐姐……”
不过几息,整张脸消失了。
帽子下面,只剩一个没有五官的黑色人形。姐姐的脸彻底白了,她猛地抽出牵魂梳,梳齿勾住那黑影的胸口。用力一挑,嘶啦——一层薄薄的魂皮裂开。
里面空空荡荡,我浑身发冷,“裘星野呢?”
姐姐没回答,她蹲下来,从裂开的魂皮里摸出一张东西,是一张阴钱,上面盖着鲜红的印——天地银行。
我一下没明白,“这是哪里来的?”
姐姐盯着那枚印,“是天地银行用阴钱借来的影子。”
我问,“那是什么意思?”
姐姐说,“谢无算,天地银行中恨我、嫉妒我的那个女人。”
姐姐看向浮生市尽头,那里有一座很高的黑楼,楼顶的金字倒影在忘川河的水面上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身后的过桥屏忽然闪了一下,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亡魂们纷纷抬头,新的名字滚出来。
银桥,裘星野,申时三刻,候渡。
我猛地回头,“姐姐!”
她也看见了,名字已经上屏,人却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屏幕下面缓缓出现了一行小字:距登桥半个时辰。
我问,“如果赶不上呢?”
姐姐已经开始往前走,“第一次记误渡。第二次转拒渡,今日如果错过了,恐怕不能过桥了。”
我呆了一下,下一刻,姐姐已经跑起来,“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啊!”
我们穿过浮生市,姐姐跑得太快,白槐花被她带起的风卷得漫天都是。
算来生签的先生刚摆好摊,姐姐从旁边过去,桌上的签飞了一地。“银霜!”
姐姐头也不回,卖梦灯的赶紧护住灯,“又怎么了?”
旁边有人说,“不知道。但银霜跑这么快,肯定有人要倒霉!”
天地银行整座楼通体漆黑,窗户却一格一格亮着金光。门头上的四个字金得刺眼,两尊貔貅蹲在门前,嘴里叼着冥钞,眼睛半睁不睁。
姐姐冲上台阶,我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
她不理,门口两个阴差伸手拦她,“什么人?”
姐姐不管,直接破门而入,大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停下手中的业务。姐姐站在正中央,头发被一路跑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姐姐大声问道,“谢无算呢?”
无人回答,她再问了一遍,“谢无算呢?”
这才有个经理模样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天地银行的金牌,连鞋面都擦得能照见魂,“谢掌事不在。”
姐姐问,“她去哪了?”
“不知道。”
姐姐说,“她在不在也无所谓,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找一个人。”
男人说,“我们这里只管阴司银钱和来往香火的发放存取,不管人。”
她把那张从替魂影身上落下来的阴钱拍到桌上,“但如果谢无算故意要捉弄我,害我被东岳寺责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经理说,“这阴钱由天地银行发放,不代表是我们引发的纠葛。你一个小小的无常,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姐姐说,“在机场穿得像十八线女明星的无常,不正是谢无算收的徒弟吗?”
经理说,“你做无常这么多年,连个魂都看不住,也好意思跑来这里问人?”
姐姐的手已经摸到牵魂梳,我赶紧拉她,“姐姐。”
“松手。”
“这里亡魂多。”
“正好。”
经理却像故意激她,“那人的渡魂单在你手里?”
姐姐没说话。
经理笑道,“那就有意思了,人丢了,桥误了。若是到了时辰还不上桥,先记你的失职,再查亡魂拒渡。银霜姑娘若有闲工夫在这里撒泼,不如先想想怎么向东岳寺交代。”
姐姐盯着他,“你们最好真不知道他在哪。”
经理说,“就算知道。你又能怎样?”
这句话一落,姐姐真的抬手了,我死死抱住她胳膊,经理像是早有准备,招招手,旁边几个道貌岸然的阴差也围过来。
眼看就要打起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姐姐。”
她没理我。
我又提高声音,“会不会不在天地银行?不是谢无算的坏主意?”
她终于转头,“什么意思?”
我说道,“裘星野不是说过吗?梦里一直有人等他。那个所谓前世知音,会不会掉包他的,是那位知音?那个梦中人又一直说在鬼门关后等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想把他藏起来?”
姐姐没有说话,经理在旁边冷笑,“总算有个长脑子的。”
姐姐转身就走,我赶紧追,“去哪?”
“我去趟人间。”
我问,“干什么?”
“那个人若真靠长命锁牵过他的魂,锁上就一定留着气息,我把长命锁带回来,一定能找回他的魂魄!”
我担心地问,“会不会耽误他过桥的时间?”
姐姐说,“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只能闭嘴。
我等了半盏茶,姐姐回来时,已经很晚,连今日奈何桥的通行也停止了。
她没有带长命锁,但右手一直攥着。攥得很紧,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迎上去,“长命锁呢?”
“拿不到,他母亲一直攥着。”
“那你拿着什么?”
姐姐没有回答,“跟我走。”
姐姐疾步,带我来到馄饨摊前,贾爷爷正低头收拾东西,“今日沽清,没馄饨了。”
姐姐说,“我要灶。”
贾爷爷抬头,“你会做饭?”
姐姐摊开右手,我这才看见一丝淡淡的烟雾,还闻到一股味道。很淡,葱花,鸡蛋,一点青菜,还有面汤热腾腾的香气。
是人间的味道,我一下明白了,“你从他家带回来的?”
姐姐点头,“我去厨房,把他爸煮的那碗面,留了一点气味。”
姐姐不会煮面,还是贾爷爷动手,锅里添水,下一把细面。姐姐把手伸到锅上,慢慢张开,那股从人间带来的香气一点一点落进汤里。
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整个馄饨摊却突然有了活人的味道。
很普通,普通得让人想哭,姐姐低声说,“他会记得这个。”
我们一直在等,浮生市的亡魂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熄下去,白槐花落进忘川河。
过了一会儿,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光,像是谁提着灯从雾里走来,可那光越来越近以后,我才发现。
没有人,只有一只灯笼,孤零零地飘在半空。
红纸旧骨架,里面没有火,却自己亮着。
姐姐一下站起来,“来了。”
灯笼顺着浮生市的长街慢慢飘,经过天地银行,经过卖来生签的摊子,经过忘川河,最后停在馄饨摊前。
它像闻见了什么,轻轻晃了一下,接着,一道很淡的魂影,从灯笼里慢慢钻出来。
手,然后是肩膀,最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猛地站起来,“裘星野!”
他摔在地上,还没站稳,就闻到了桌上的面,“这是……”
姐姐一把抓住他,“你死哪里去了!”
裘星野被她晃得魂都快散了,“我不知道!”
“谁抓你?你怎么会藏在灯笼里面?”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里面!”
“谁把你塞进去的?”
“我真的不记得了!”
姐姐还想问,裘星野却忽然指着桌上,“这面,是我爸做的?”
裘星野走过去,他当然吃不到,只是蹲在桌边,含泪闻了一下。
我们回到了秋碧楼。
云栖夫人正站在前台后算账。她看见姐姐脸色,便知道出事了,“魂没过桥?时辰过了?”
姐姐轻飘飘地说,“过了。”
云栖夫人走出柜台,绕着裘星野看了一圈。
裘星野终于开口,“我还能过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