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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孟婆又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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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问姐姐,奈何桥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时我们正坐在秋碧楼后面的白槐树下。树上的花落得很慢,一粒一粒,像人间祭祀时扎在纸上的白花。一碰便碎,风吹过来,花瓣落进忘川河里,水面便泛起一层细细的白。
姐姐躺在树杈上,闭着眼睛,“当然不是。”
我问,“以前是什么样?”
她轻轻地说,“是一座桥。”
我抬头看她,“现在不也是一座桥?”
姐姐睁开眼,“现在这哪里叫桥。”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现在的奈何桥,跟人间机场差不多。要查身份,要看名册,要排队,还不能逆行。”
如今的奈何桥分了金、银、木三桥,桥前有查验,桥后有接引,哪一日哪一批亡魂过桥,都有名册。桥务司的人日日巡查,东岳寺的使者隔三差五便来核对《生死录》的副卷。
我问,“以前没这么多规矩吗?”
姐姐翻了个身,望着忘川河,“没有。不过这都是我来之前。以前的事,也是云栖夫人告诉我的。她来阴司的时候,奈何桥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我一下来了兴趣,“那是什么样?”
姐姐望着河,“最早的奈何桥,是一座轻盈的木桥。桥身很窄,桥栏很低,木头被忘川河的水汽浸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还会轻轻地响。人死了以后,沿着黄泉路走来。走到桥边,过桥就是了,没有那么多官差,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问,“没人管?”
姐姐说,“死人有什么好管的?那时候的人间也没有如今这么多人,一年死不了多少人。一座城里来了瘟疫,阴司才会忙上几日。大部分时候,奈何桥都是空的。亡魂来到桥边,也没人催。想哭便哭,想坐便坐。想再往人间看一眼,也可以站在桥头多看一会儿。”
姐姐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羡慕,“还能回头?”
“能。”
“现在不是说奈何桥不可逆行吗?”
“那是后来的规矩。从前没有。”
这时云栖夫人走出来,喝了一口冰美式,说是好消肿,我总是悄悄在姐姐面前嘲笑她,总是抓个人间潮流的尾巴,“那时的忘川河,也不像现在这样阴沉。据说忘川河的上游,永远有花漂下来。没人知道那些花从哪里来。也有人说,那是人间的花落进水里以后,被思念带到了阴司。春天是桃花,夏天是杏花,花色很淡,落在水里,像细碎的月亮。秋天是桂花。冬天则是梅花,红的白的都有。那时候奈何桥最常见的事,是送别。”
“亡魂们在桥上分别。夫妻一起死的,牵着手走到桥中央。有人先走,有人不肯走,有人约定下辈子还做夫妻。也有人走到桥头,忽然松开手,说这辈子受够了,下辈子千万不要再见。父母送孩子,孩子送父母,兄弟姐妹走到桥上,互相嘱咐。”
我问,“无常不催他们吗?”
云栖夫人摇头,“因为那时候的阴司觉得,人活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慢一点,也没什么。”
我问姐姐,“孟婆在桥那头熬着汤,她也不催吗?”
姐姐笑了,“孟婆又不是卖奶茶的,排着队催你赶紧喝。”
云栖夫人笑道,“你们年轻姑娘总把奈何桥想得太浪漫。什么来世再见,生生世世。真做了一辈子夫妻,到了桥上还愿意一起走的,已经算感情很好了。”
我想了想,“那有没有真的很深情的?”
云栖夫人说,“有。有个书生。”
姐姐忽然又笑起来,“这个我知道,恐怕整个阴司都知道。”
我问,“怎么了?”
云栖夫人回答,“有个书生死得早。二十几岁就来了。到了奈何桥怎么都不肯过,说自己和未婚妻约定过,生同衾,死同穴,一定要等她。”
我问,“等到了吗?”
“等到了。”
我问,“等了多久?”
“六十三年。”
我睁大眼睛,“他真等了六十三年?”
“对。”
我一下感动起来,“然后呢?”
姐姐接过话,“六十三年以后,他未婚妻终于来了,已经八十多岁,儿孙满堂,还改嫁了两回。”
我沉默了。
云栖夫人说,“书生一开始还没认出来,毕竟耄耋之年的奶奶,在年轻的面孔面前,像是稀古的长辈。老太太倒认出他了。看了半天,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姐姐已经笑得趴在树杈上,“我记得,书生当时脸都绿了,反复确认了半晌,才认出她是他这些年不过桥的惦记。”
我问,“那老奶奶感动吗?”
“感动。”
“然后呢?”
“然后劝他赶紧过桥。可他不甘心,非问个因果。”
我问,“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在人间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第一任丈夫脾气不好,第二任丈夫命短,第三任丈夫最贴心,刚死两年,说不定还在前面等她。”
我笑了一阵,忽然觉得不对,“他既然等了六十三年,难道就没想过去人间看看?”
姐姐原本还在笑,这会儿低头看着忘川河,“昭昭,有时候人的执念,是一味毒药。”
我不明白,姐姐从白槐树上折下一小枝花,在手里轻轻转着,“不是因为它让你痛。而是因为它让你觉得,只要再等一会儿,想要的东西就会来,那个书生就是这样。”
云栖夫人接话说,“他二十几岁到了奈何桥,青衫,束发,眉目清秀。未婚妻答应过他,生同衾,死同穴,所以他不走。最开始,别人问他:你等多久?他说:三五日吧。三五日过去,姑娘没有来。别人又问:还等?他说:再等等。也许她阳寿将尽。一年又是一年,阴司没有真正的日升月落,亡魂也不会老。他每日坐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还是二十几岁的脸,眼角不会有皱纹,头发也不会白。他每天看着自己的脸,都和第一日一样。所以他总觉得,她明日就来了。有时候甚至不是明日,是下一刻。”
我问,“后来他过桥了吗?”
姐姐摇头,“没有。”
“为什么?”
“他忽然不想过桥了。”
“那老奶奶呢?”
“过了。”
六十三年前,他等的是她。六十三年以后,她来了。他反而终于知道,自己等的早就不是她了。
我问,“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姐姐抬手,指了指忘川河另一边很远的地方,“地藏院。”
我怔住,“他做和尚了?”
姐姐笑起来,“嗯。一个等女人等了六十三年的书生,最后剃了头。”
我也忍不住笑,“是不是被伤透了?”
“不知道。”
云栖夫人说,“他进地藏院以后,很少再提那姑娘。只是后来奈何桥遇到那些不肯过桥、不肯喝汤、死守着一个念想的亡魂,总喜欢去地藏院,拜托他去劝。”
“为什么?”
姐姐把手里的白槐花丢进河里,“因为别人劝他们放下,都是嘴上的空话。他劝,却不一样。他真的等过。”
我望着那朵花顺水漂远。
姐姐忽然轻声说道,“所以后来地藏院有一句话。”
“是什么?”
她说,“桥边最难渡的,从来不是亡魂,是那个总觉得,再等一会儿就会等到的人。”
我说,“东岳寺居然能让亡魂等六十三年,也算是漏网之鱼。”
云栖夫人说,“那时候的阴司,比人间还讲人情。”
我问,“后来呢?”
云栖夫人说,“后来人间变了,最开始,只是有人不想死。一个富商病重,家里人烧了许多东西下来。金银纸钱。宅院车马。甚至烧了十几个纸人。他们觉得,既然阴司也是一个地方,有地方,就有人。有人,就能谈价钱,托亡魂带话,问能不能多买几年命。”
我皱眉,“这也能买?”
云栖夫人说,“当然不能,可只要有人问,就总会有人答应。起初只是小事,有人偷偷将一个名字从过桥名册里压后几日,有无常把一个亡魂藏在桥边。后来慢慢地,就不一样了。人间有富人,阴司便有了替富人办事的鬼。人间有权势,阴司便有人开始攀附权势。有人花钱买寿,有人拿别人的寿数换自己的寿数。有人明明该死,却在人间多活了三年,有人本来还有几十年阳寿,却莫名其妙走上了黄泉路。”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坐直,“这不就是改命?”
云栖夫人点头,“是。”
“没人管吗?”
“所以后来才有人管。最先真正把阴司各处管起来的,是东岳寺。东岳寺开始收拢各处名册,核验亡魂,管理无常,查验死期。后来《生死录》里的死卷,也渐渐归了东岳寺。一个亡魂为什么死,何时死,死于何处,是不是该死,都要留下记录。”
我问,“亡魂是不是都要去阎王殿?”
姐姐摇头,“阎王殿也不再是什么亡魂都去。只有那些罪业极重,或者牵扯人命、因果复杂的亡魂,才会被送去审判。普通人死了,鬼门关一查,名字和死期对得上,便放行。稍有问题,就扣下来,由东岳寺的使者复核。”
我说,“听起来越来越像衙门。”
姐姐笑了一下,“人一多,哪里最后不像衙门?后来地藏院也出现了,东岳寺主张的是规矩,地藏院主张的是太平。东岳寺认为,该死的便死,该罚的便罚,名册上写什么,就照什么办。地藏院却认为,人命不能只看一页纸。”
“那还看什么?”
姐姐回答,“有人阳寿尽了,却还有因果未了。有人犯过错,却并非不可宽恕。有人本来该过桥,却因为人间尚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也可以暂缓。两边为这些事情,不知道争了多少年。
我问,“谁比较大?”
姐姐想了想,“你去东岳寺问,他们会告诉你东岳寺大。”
“那去地藏院呢?”
“他们会告诉你众生平等。”
“那还是他们比较谦虚。”
姐姐笑了,“你若真信了,便是你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