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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她怕哪位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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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很快想出办法,她掏出一壶从春涵楼弄来的安梦散,本来是给那些魂魄不稳、夜夜惊醒的人用的,再买了一瓶水,想方设法换到了继白附近的位置。
我一路跟着她,心惊胆战,“姐姐。”
“嗯?”
“这算不算下药?”
“胡说。”
“那算什么?”
“助眠。”
姐姐坐到继白旁边时,装得十分自然。两个人甚至还聊了几句,继白显然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诗句里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却不见现实中荡气回肠。
姐姐笑得格外矜持,我隔着两排座位看得直叹气。她在人间和在阴司,简直判若两人。在秋碧楼,她能为了一块人间泡芙和云栖夫人争半天。到了继白面前,连拿瓶水都像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两人的水放错了。
继白喝了水以后,起初没什么反应。过了半个时辰,开始犯困。又过了一会儿,靠着座椅睡着了。
姐姐坐在旁边,十分满意,“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我看着窗外一站一站过去,原本他该下车的城市到了。
有人喊他,他没醒。又喊了一遍,还是没醒,姐姐低头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也凑过去,“姐姐,他是不是睡得有点太熟了?”
姐姐伸手推了推他,“继白?”
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唐继白?”
还是没反应。这时列车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这位先生怎么了?”
姐姐立刻坐直,“睡着了。”
工作人员看了两眼,“睡这么沉?”
旁边有人说道,“刚才喊了半天都没醒。”
工作人员神色严肃起来,“有没有同行的人?”
姐姐立刻举手,“我。”
工作人员又叫了几声,继白仍没有醒,“最好找医生看一下。”
姐姐脸色终于变了,我偷偷扯她袖子,“姐姐。不会真出人命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劫本来不在这列火车上,结果现在在你身上。”
姐姐转过头瞪我,“闭嘴。”
可她明显慌了,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
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别人看不见,我和姐姐却同时看见了。黑衣,长发。腰间挂着一枚无常令。
姐姐和我立刻僵住了,那是无常,显然不是来坐火车旅游的。她站在车门附近,正低头看手里的渡魂单。
姐姐立刻冲了过去,“你来干什么?”
那位无常抬起头,看见姐姐,愣了一下,“你是谁?居然看得到我?难道你也要死了?”
然后她拿起渡魂单查看,“不对啊,我今天要引的魂是个男的,不是个女的。”
姐姐说,“我早死过了!我也是无常!”
那位无常才明白过来,“哦,你这是借的影子,才有的人形。”
姐姐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渡魂单上,“你接的人是谁?”
女无常下意识把渡魂单往身后一藏,“不行!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看看。”
“如果你也是无常,就知道,渡魂单不能给外人看!”
姐姐伸手就去抢,对方立即往后一闪。我赶紧追过去,“姐姐!”
那位无常立刻躲闪到列车服务人员身后,消失不见。火车还在向前,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轰鸣。身后的车厢里,工作人员正在找医生。
继白仍旧没有醒。
下一站到了。列车刚一停稳,工作人员便带着医药箱匆匆赶来,又叫来车站的医护人员,把继白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她扑过去,“我跟他一起。”
工作人员拦住她,“您是病人什么人?”
姐姐张口就来,“妹妹。”
我在后面愣了一下。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继白,又抬头看了看姐姐,“亲妹妹?”
姐姐面不改色,“嗯。”
医护人员简单查看以后,说需要立刻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姐姐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上了救护车。
工作人员拦住我说,“你是谁?”
我说,“另一个好妹妹。”
救护车一路鸣笛,姐姐坐在继白旁边,一会儿摸摸他的手,一会儿看看他的脸,神情越来越紧张。
我凑过去,小声问,“还有呼吸吗?”
姐姐猛地看我,“你再乌鸦嘴,我把你扔下车。”
我赶紧闭嘴,继白脸色苍白,靠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姐姐曾经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早没了。她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连手指都在轻轻发抖,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无常也怕死人,尤其怕自己惦记的人死。
到了医院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阴司的人都说,医院是无常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太挤,不是活人挤,是死人挤。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担架飞快穿过走廊,家属围在病床旁哭,有人在缴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坐在墙角发呆。
而在这些活人之间,还站着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常,有的靠在抢救室门口,有的坐在楼梯间,有的跟着一辆担架慢悠悠往前走。甚至还有两个无常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聊天,我第一次见这么多同僚。
忍不住小声说,“姐姐。医院生意真好。”
姐姐回头瞪我,“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立即闭上了嘴,因为此刻为人,所以她特别忌讳。可越往里走,黑影越多。姐姐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每看见一个无常,她都要盯着人家手里的渡魂单看半天。
我安抚姐姐,“别担心,我相信他的劫数应该已经破了。”
继白很快被送去检查,姐姐想跟进去,护士把她拦在门口,“家属在外面等。”
姐姐立刻点头,“好。”
姐姐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从来不是能坐得住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姐姐还是坐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把牵魂梳。
我看了一眼,“姐姐,你拿梳子干什么?”
“没什么。”
“他要是真……”
我话还没说完,姐姐冷冷看过来,我立即改口,“真醒了,你给他梳个好看的发型?”
姐姐这才收回目光,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姐姐立刻站起来,“医生。”
医生看了她一眼,摘下口罩,“问题不大。”
姐姐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真的?”
“初步考虑是药物反应,加上最近可能比较疲劳,出现了嗜睡和短暂意识障碍。生命体征稳定,心电图暂时也没有明显异常。”
姐姐立刻问,“心脏没事?”
医生有些奇怪,“目前没发现问题。”
姐姐长长吐出一口气。医生说,为保险起见,建议继白住院观察一晚。姐姐连连点头。
“住。”
“住多久都行。”
医生看了她一眼,“倒也不用住很久。”
继白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人已经醒了一点,只是神志还不太清楚。
他睁开眼,看见姐姐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你……”
姐姐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继白皱着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姐姐含情脉脉,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可能吧。”
继白又闭上了眼。
姐姐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不像她,我从来没有见姐姐这样照顾过谁。平日里她带亡魂过桥,谁哭得太久,她还会嫌烦。
可这一夜,她坐在继白床边,一步都没走。
医院的灯从傍晚亮到深夜,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走廊里,一道道黑色影子来了又走。有的无常接走老人,有的带走孩子,有的空着手来,又空着手离开。
姐姐每看见一个,都要抬起头。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哪位无常手中的渡魂单上,最后还是会出现唐继白的名字。
半夜,我趴在旁边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姐姐还坐在那里,她没有看继白,只看着窗外。
我小声问,“姐姐,他的劫是不是过去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医生都说没事了,劫录只写了时间,没写原因。”
她低头看着继白,声音忽然很轻,“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到底是我救了他,还是我把这场劫带到了他身边。”
我没有说话。
姐姐坐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继白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窗外夜色很深,医院里却始终灯火通明,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人间的医院总有那么多灯。因为这里大概是活人与死人离得最近的地方,总得亮一点,不然一不留神,就分不清谁该留下,谁该走了。
姐姐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病房窗边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
她的影子借自古画里的美人,晨光一照,边缘已经有些淡了。借影毕竟只能七日,每过一天,便像从画纸上洗去一层颜色。
可姐姐一点也不在乎,她盯了继白整整一夜。
护士来换药,她看。医生来查房,她看。走廊里每经过一个无常,她更要看。
有一回,一个黑衣无常不过是进隔壁病房,她竟一路跟到门口,直到亲眼看见人家领了一个八十七岁的老爷爷出来,才若无其事地回来。
姐姐是真的担心,好在这一夜,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