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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七日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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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已经迟了,我只看见一道青色影子从香灰里闪过去,闻杏手上的锁魂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她撞开侧门,冲进后院。
南舟脸色彻底变了,“追!”
几个东岳寺使者同时冲出去。
我回头看云栖夫人,她已脸色惨白。
南舟已经追到门口,忽然回头,“孟云栖,她若逃了,秋碧楼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云栖夫人冷冷道,“那你先抓到再说。”
闻杏没有逃出去多远,我们跑到茶室的窗边,已经看见她沿着忘川河狂奔,青色衣裙被风吹起来。
白槐花漫天飘落。
南舟在后面厉声喊,“闻杏!你站住!”
东岳寺的使者从两侧包抄过去,一道锁魂索飞出,缠住她的脚,闻杏重重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跑,第二根锁魂索缠住她的腰,第三根缠住手腕。
她终于动不了了,南舟走过去。
他的脸色冷得可怕,“闻杏,协助亡魂私逃阴司,伪造阴籍,潜入暗渠,拒不供述,拘捕逃亡。”
每说一条,闻杏脸上的血色便淡一分。
云栖夫人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南舟大人!能不能手下留情!”
我第一次见傲慢无情的老板娘求情。
南舟说,“方才已经给过她机会,也给你机会。”
“那就再给一次。”
南舟提高声音,“孟老板,阴司法度不是你秋碧楼的房规,今日涨价,明日再改!”
云栖夫人一下说不出话。
闻杏却忽然看着她,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像在告诉她:别说了,没用的。
南舟抬起手,一名使者拔出腰间的镇魂尺。
我忽然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等等!”
我想过去。
十三娘一把抱住我,“昭昭。”
闻杏跪在忘川河边,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她最后看了一眼秋碧楼的方向。
然后闭上眼睛,镇魂尺落下,没有血,也没有惨叫,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像冬日踩碎了一层薄冰,闻杏的身体从肩头开始裂开,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裳,全部在光里碎掉。最后整个人轰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漫天飞起来。
云栖夫人大喊,“闻杏!”
我怔怔看着,那一刻,竟然很美,像秋日里一棵银杏忽然被风吹散了,成千上万片金黄的叶子越过浮生市的屋檐,越过卖花灯的摊子,越过忘川河。
有一片落在我肩头,我伸手去碰,它立刻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问,“她去哪了?”
十三娘没有回答。
我又问,“她还能过桥吗?”
还是没人说话,我渐渐明白,挫骨扬灰不是死,亡魂本来就已经死了,它真正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再没有桥可以过了。
南舟收起镇魂尺,临走以前,他看了一眼云栖夫人,“暗渠的事情,东岳寺会继续查,秋碧楼若牵涉其中,我还会来。”
他带着人离开。
云栖夫人一脸失落,转身往秋碧楼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十三娘。”
“嗯?”
“下次去人间的时候,替我买一盆杏花。”
十三娘愣了一下,“做什么?”
云栖夫人没有回头,“摆前台。”
我第一次知道,忘川河下面还有一条不能见光的暗渠,也第一次知道原来阴司之中,有些路不是为了让亡魂去来生,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肯认命的人,偷偷潜回人间。
这次姐姐回来以后,脸色便不太好。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午饭没吃,连云栖夫人新买回来那台会冒蓝光的美容仪都没兴趣嘲笑。
我觉得反常。平日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她头上,她都能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若真砸到了,她多半还要先问一句,“谁家的屋顶?赔不赔香灰?”
如今却连茶都凉了两回。
我终于忍不住,“姐姐。”
她没理我,“姐姐。”
还是没理,我把脸凑过去,“继白出事了?”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每次为了别人的事发愁,最多皱两下眉。为了他,你已经皱了一下午。”
姐姐瞪了我一眼,“少跟云栖夫人学这些没用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我面前,那不是渡魂单。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劫录。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行。
“唐继白。某月某日,午后至夜半,有劫。”
后头却是空白,没有地点,没有牵连。甚至连这劫到底是大是小,都没写。
我看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靠回椅子上,“意思就是,他那日要倒大霉。”
“多大的霉?”
“不知道。”
我好奇地问,“摔一跤算吗?”
“不算,太小了。”
我再问,“被女人亲了一口呢?”
姐姐怒瞪我,“那你就要挨打了!”
我想了想,“那死呢?”
姐姐沉思会儿,“不好说。其实我不怕他死,就怕他遭劫后,一蹶不振。”
我也闭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去人间。”
我愣了一下,“又去?去干嘛?”
“去帮他渡劫。既然我知道这劫数,就不能视若无睹。”
我问,“怎么帮?”
姐姐说,“我只是个无常,办的是牵人魂魄的差事,若要助他,需有个人形。”
我问,“怎样才能有人形?”
姐姐说,“借影。”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问,“借谁的影?”
“画里的。”
阴魂没有肉身,在人间只能借物显形。旧时有人借纸人,有人借泥塑,无常却有一种更稳妥的法子,叫借影——寻一幅人物画像,从画中借出那人的形貌,暂时披在自己身上。
画得越像真人,借来的形貌便越真。若是照片也成,只是照片太薄,留不住多久,反倒是那些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人像,最能藏住人的神气。
“借出来以后呢?”
“七日。七日之内,能在人间行走,活人能看见,也能碰见。七日一满,画影自行散去,无论人间有任何瓜葛,都要离去。”
我问,“若不回来呢?”
姐姐瞥我一眼,“那就不是借了。”
“那叫什么?”
“偷。”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只能点头。“有了人影,然后怎么办?”
姐姐说,“认识他,然后闯入他的命数中,搅乱他的时间,这劫可能就此散了。”
她的语气并不坚定,“可能?”
姐姐点头,“我不过是个无常,也不是东岳寺的使者,或者地藏院的和尚,能做的只有这些。”
姐姐已经拉着我来到阳司的春涵楼,第二日又找来两幅不知道哪个朝代留下来的仕女图。画上的两个女子,一个执扇,一个抱琴。
姐姐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就是她们。”
我有些犹豫,“画中之人,死了几百年吧?”
“所以才方便。”
姐姐伸手轻轻一点,月光落在画绢上,那两个女子脚下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影,竟像被水晕开一般,从画中缓缓淌下来。
一幅落到姐姐脚下,一幅落到我脚下。
下一刻,我低头一看,自己已经有了一双人的手。
姐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如何?”
我仔细看了看,“比你本人温柔。”
姐姐脸上的笑立即没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错了。”
借来的影子只能在人间停留七日。七日以后,画中人归画,我们归阴司。
姐姐有了人影,心思就活络起来,边走边计划起来,第一日见面,第二日熟悉,第三日吃饭,第四日聊天,第五日约会,我听得目瞪口呆。
“姐姐。”
姐姐扬起眉毛,语气有点不悦,像是我打断了她的姻缘,“嗯?”
“你这是救劫,还是谈恋爱?”
她面不改色,“两件事不冲突。”
等我们赶到大学,却扑了个空,继白的办公室没人,篮球场也没人,连平日里和他一起打球的几个老师都不在。
姐姐拦住一个学生,“唐老师呢?”
学生说,“出差了呀。”
姐姐脸色一变,“去哪儿?”
“跟学校的课题组去外地做田野调查,好像今天上午刚走。”
姐姐问,“坐什么走?”
“火车吧。”
姐姐嘀咕说,“难道这劫难,就出在这次田野调查中?”
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火车站。又过了半个时辰,我们真的找到了唐继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还堆着课题组的资料。
我跟姐姐躲在隔了两个车厢的位置偷偷看他。
我问,“会不会这辆车有问题?”
姐姐想了想,“有可能。”
我猜测,“脱轨?”
姐姐回答,“别乌鸦嘴。火车应该很安全。”
“那怎么办?”
姐姐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不用去猜这劫到底是什么,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改变这一切的轨迹。”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她指着继白,“让他别在原来的地方下车。”
“啊?”
姐姐推演说,“劫既然发生在某个时辰,他只要不在那里,就有可能躲过去。”
“怎么不在那里?”
姐姐说得理所当然,“坐过站。”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多坐几个小时,直接去下一个城市。”
我忍不住问,“可他是去办正事的,耽误了怎么办?”
姐姐瞪了我一眼,“命重要还是事重要?”
“命。”
姐姐说,“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