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14、第 14 章 我对人间姻

　　后半夜的时候，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哒，哒，哒。

　　我原本趴在窗边打瞌睡，一下醒了。姐姐也抬起头，手已经摸到了牵魂梳。

　　可来的人不是无常。是十三娘。她戴着墨镜，披一件人间的长风衣，手里还拎着一只很小的包，像一个深夜潜行的女杀手，好莱坞电影里最飒的那种。

　　我走上前拦住她，“十三娘？你怎么来了？”

　　十三娘摘下墨镜，看见姐姐坐在病床边，眼睛一下亮了，“哟。”

　　姐姐冷冷看她，“你来干什么？”

　　十三娘没立刻回答，压低声音道：“陪人看病。”

　　“谁？”

　　“我在人间的姐妹。”

　　我立刻想起她常提的那个女明星，我记得在秋碧楼的好几本杂志上看过，“黎星遥？”

　　十三娘点头，“她最近拍一部戏，里面有场游泳池落水。本来就是掉进去，被男主角拉起来，结果那个男演员非要加戏，说什么人物关系需要推进，硬要在水里多拍几遍。”

　　姐姐皱眉，“多拍几遍怎么了？”

　　十三娘冷笑，“那游泳池水看着清，其实消毒水不知道倒了多少。她呛了几口，当时就一直咳。她敬业，不想给人留下娇气的名声，就硬撑着又拍了两天。现在情况严重，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刚才检查，说有点肺炎。”

　　姐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护着她吗？怎么还能让她病成这样？”

　　十三娘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又不是她的经纪人，天天能站在剧组池子边上替她测水质。”

　　说完，她在姐姐身边坐下，又往外看了一眼，“再说，这病也不算全坏。”

　　姐姐挑眉，“病还不坏？”

　　十三娘声音放低了一点，“那部戏的男主角不干净。”

　　我没听懂，“怎么不干净？也呛水了？”

　　十三娘冷笑道，“这男演员在圈里出了名，拍戏时手脚不老实。原剧本里没有的搂腰，他要加；没有的拥抱，他要加；男女主角本来隔着三步说话，他非说这样没有张力，要贴着耳朵说。最恶心的是，他还总把这些包装成敬业。”

　　姐姐的脸慢慢冷下来。

　　十三娘继续说，“这次落水戏也是。他要跳下去救她，还要抱着她在水里转几圈。导演起初不同意，他就说观众爱看情绪爆发。编剧也被他磨得烦，真给他加了。”

　　我问，“所以你就让黎星遥病了？”

　　十三娘叹气，“我原本只是想让她咳几天，躲掉这几场戏。谁知道她硬撑，硬撑成了肺炎。”

　　姐姐看着她，“你倒是会消灾。”

　　“比起被那个男演员占便宜，病一场至少能治。”十三娘说，“有时候命线就是这样，避开一刀，先挨一针。”

　　姐姐忽然问，“既然知道那个男演员有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收拾他？”

　　十三娘沉默了。

　　姐姐奇怪地看她，“你不是很厉害吗？浮生市上谁多收你半两香灰，你都能记人家三十年。这种男人你反而不管？”

　　十三娘嘟嘴，“我惹不起。”

　　姐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还有你惹不起的人？”

　　“当然。”

　　“是谁？”

　　十三娘把墨镜重新戴上，“乌眼侯的弟弟。”

　　姐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我也愣了一下。

　　乌眼侯，天地银行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办事人员。天地银行在人间的香火、财运、供奉、横财，其中很大一部分灰色账目，都经过乌眼侯的手。

　　姐姐冷笑，“难怪，又是谢无算的人。”

　　十三娘提醒她，“乌眼侯可不好惹。”

　　姐姐没有笑，她低头看了眼病床上的继白，又抬头问十三娘，“那你姐妹现在在哪？”

　　“隔壁楼下做检查，经纪人和助理都在，我嫌吵，出来透气。”十三娘说着，又看向继白，“你这位呢？”

　　姐姐立刻纠正，“不是我的。”

　　十三娘点点头，“哦，不是你的。那你坐人家床边坐了一夜，眼睛都快熬成东岳寺门口的灯了。”

　　姐姐瞪她，“闭嘴。”

　　十三娘却凑近看了看继白，“长得不错。”

　　姐姐的手一下按住牵魂梳，“你再多看一眼试试。”

　　十三娘笑了，“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我对人间姻缘不感兴趣，只贪恋浮萍露水的风流。”

　　我忍不住说，“你要是真抢，姐姐能把整间医院的无常都送去东岳寺挫骨扬灰。”

　　十三娘没再同姐姐斗嘴，楼下又传来一阵咳嗽声，她神色一变，“我先去看她。”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继白还在睡，姐姐坐在床边，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姐姐。”

　　“嗯？”

　　“你又想干坏事？”

　　她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你每次突然不说话，都不是在反省。”

　　姐姐没理我，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那个黎星遥，很红吗？”

　　我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不是常去人间？”

　　“我去接魂，又不是追星。”

　　我想想也是，于是我坐直了些，开始给她讲，“很红。”

　　“多红？”

　　“就是电视剧一播，学校里的女生都会讨论她穿什么；参加时尚活动，第二天网上全是照片；机场戴个帽子，也有人研究是不是新代言。”

　　姐姐皱眉，“这么闲？”

　　“人间一直这样。”

　　我继续掰手指给她数，“她前两年演过一部古装剧，那个角色本来是女二，结果播完以后比女主还红。后来她又拍电影，票房很好。还有几个很大的品牌找她代言。十三娘带回来的杂志里，十本至少三本有她。”

　　姐姐若有所思，“那她有钱吗？”

　　“很有。”

　　“有人脉？”

　　“应该也很多。”

　　“制片人认识吗？导演呢？”

　　“也认识吧。”

　　姐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看着她，“姐姐，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没回答，反倒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继白。

　　我一下明白了。

　　“你不会是想……”

　　姐姐已经开始自己嘀咕，“继白不是一直说，他那本小说想做电影吗？现在不是正好有人能看见？”

　　姐姐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一个大学老师，自己写小说，认识的都是教授、学生、编辑，真要往影视上走，光靠写得好有什么用？还得有人看见，还得有人愿意推，还得有人愿意出钱。这个黎星遥既然这么红，若她真喜欢继白的书，再找个制片人，找个导演，说不定——”

　　我忍不住打断，“姐姐。你要改他的命吗？”

　　姐姐停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改，这只是人尽其用，资源协调。我只是帮他创造一点机会，至于成不成，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天地银行的人了。”

　　姐姐脸色一沉，“别拿他们恶心我。”

　　我立刻闭嘴，可她显然已经动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

　　我问，“去哪？”

　　“先去收拾那个男演员。”

　　我愣住，“乌眼侯的弟弟？”

　　“嗯。”

　　“十三娘都说惹不起。”

　　姐姐冷笑，“她惹不起，是她的事。而我，要以此事为唐继白创造一个机遇。少废话，去找十三娘。”

　　十三娘正在楼下陪黎星遥输液。

　　黎星遥靠在椅背上，戴着口罩，手背扎着针，咳嗽已经比刚才轻了一点。旁边经纪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和剧组的人争执，语气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见“停拍”“改通告”“违约责任”几个词。

　　十三娘站在她旁边，看起来比经纪人还烦。

　　姐姐走过去，“晚棠，走。”

　　十三娘莫名其妙，“去哪？”

　　“找那个男演员。”

　　十三娘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你疯了？我刚才没跟你说清楚吗？他是乌眼侯的弟弟。”

　　“说清楚了。”

　　“那你还去？”

　　姐姐冷笑，“正因为说清楚了，才更该去。”

　　十三娘看她好一会儿，“银霜，你是不是在人间待了几天，脑子也被阳气晒坏了？”

　　姐姐说，“一个男人借着拍戏的名义，占女演员便宜，还仗着背后有人没人敢碰他。你能忍，我不能。”

　　十三娘眯起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

　　姐姐答得很快，“我一直有。”

　　十三娘嘴上说不去，最后还是去了，理由是，“我不是帮你们，我是怕你们把事情闹大，最后连累我妹妹。”

　　姐姐懒得拆穿她，剧组就在城郊一座影视基地，因为女主角住院，那部戏已经停拍，工作人员忙着改通告，男演员没有戏，正在自己的房车里休息。

　　我远远看了一眼，房车很气派，外面站着两个助理，后半夜了，还有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来来往往送咖啡、送水果。

　　姐姐问，“哪个？”

　　十三娘指了指最大的那辆，“那个。”

　　“人在里面？”

　　“嗯。”

　　姐姐点点头，“昭昭，走。”

　　“怎么进去？”

　　姐姐已经穿过车门。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是鬼，即便她现在披着人的外衣，也还是鬼。

　　房车里面比秋碧楼不少客房还豪华，沙发，电视，冰箱，化妆台，甚至还有一张床。男演员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长得确实不错，眉目端正，皮肤白净。若只看脸，怎么也不像十三娘嘴里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