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云不辞焰》夏荔枝枝

16、云与火的拥抱 云停，你好

　　在会议室待了一整天，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对云停来说已经有些陌生。散会后他坐在前台接待区休息，刚一坐下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正好你还没离开，一起吃个饭？”文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地方订好了，文玉也在，她念叨你好久了。”

　　听到文玉的名字，云停到嘴边的拒绝顿住了。文玉是文择的妹妹，也是云停在这个公司里为数不多能卸下心防，轻松相处的朋友。

　　他本打算私下单独约文玉叙旧，文择这样一说，倒让他不好推脱。他只得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应了声：“好。”

　　餐厅是文玉挑的，一家网红的私房菜馆，环境特别雅致。文玉早早到了，霸占着靠窗的最佳位置。文择和云停随后抵达。

　　文玉一见到云停，立刻扑了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完全不顾自家哥哥还在旁边。

　　“停哥，你可算出现了！”文玉拉着他在自己旁边坐下，“你真的是，离职就离职，还玩人间蒸发！是不是不愿意见到我？”

　　“真没有！”

　　“切，骗人！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不是躲我是什么？”文玉不依不饶，带着点小赖皮，“我不管！反正这顿你请！”

　　“你约我吃饭，还让我请？而且我现在是失业人士，穷得很。”他就喜欢和文玉进行这种毫无营养，却又轻松自在的斗嘴。

　　被晾在一边的文择听着这幼稚园级别的对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我请。”他拿出手机扫桌上的点餐码，“想吃什么？”

　　“哥你点吧，你懂。”文玉随口应付一句，转头又凑近云停，一脸好奇，“所以你去哪里休假了？”

　　文择见插不上话，便专注点菜，选了一道清蒸鱼，又加了几个文玉爱吃的菜。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烟雾缭绕中，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

　　“去了个安静地方待着，”和文玉的相处，云停放松了些，“山里。”

　　“山里？”文玉好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就你这个‘都市精英病晚期患者’？那地方景色一定美得不像话吧？”

　　“嗯，”云停点头，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给你带了礼物。那边有家小咖啡馆，豆子很香，改天拿给你。”

　　文玉满意的点点头，之后云停和她简单讲了那拂镇的样貌，讲了寂寥的环境，隐去了林焰的存在，只提了那边的山、水、小溪，清晨的雾气和夜晚的宁静。说到偶然在晚上看到萤火虫时，他平淡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暖意。

　　“萤火虫！”文玉一脸向往。“我长那么大都没见过萤火虫，是真的会发光的小虫子吗？”

　　“嗯，我看到的是一大群，真的好看。”云停回忆着那个画面。

　　“不行，我还有年假，等我休年假了你带我去，我也想看漫山的萤火虫。我不管啊，你给我当向导。”

　　“好。”云停看着她的样子，纵容地应下。

　　这时，文择点的菜陆续上桌。当那条清蒸鱼被端上来时，他示意服务员直接放到云停面前。他还点了一瓶度数较低的果酒，给文玉和云停各倒了一杯。

　　文玉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停哥，这次回来。。。还走吗？”

　　云停拿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我这次回来，只是帮文总把把关，处理晋升的事。我的休假，还没结束呢。”

　　文玉嘟着嘴，哀怨道：“你不在公司，我上班都没劲透了，天天不是想着摸鱼，就是想着辞职。”

　　云停只是笑笑，没接话。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文玉放下筷子，目光在云停和文择之间转了个来回：“对了，云停哥，你跟那个姚总，不是掰了吗？”她瞥了一眼安静用餐，一直置身事外的哥哥，“我哥哥。。。也终于把他那个糟心的前任处理干净了。”

　　文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文玉身体更凑近云停，压低了点声音，眼睛里充满了撮合的热情：“你们俩，男未婚男未嫁的，又知根知底，还有我这层关系，要不。。。干脆凑合凑合得了！这样咱们真就成一家人了！你留下，我也不用天天想着离职了，多好呀。”

　　“咳。。。”文择终于出声，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妹妹越来越离谱的提议，但并没有出言斥责，只是眼神略带警告地扫了她一眼。

　　随即，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腹部的嫩肉，稳稳的放到云停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文玉一直知道云停的性取向，正因如此，两人才能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而自家哥哥交往过的伴侣，男女都有，只是总不长久。

　　云停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文玉孩子气的提议，他本可以一笑置之，用玩笑搪塞过去。

　　然而，当文择那块鲜嫩的鱼肉落入碗中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山林间张扬的少年。

　　指尖一滑，深红的酒液晃荡着，溢出了杯沿，沾湿了手指。

　　云停回过神，指尖传来了不适感。他仓促的放下酒杯，有些慌乱的抽出纸巾擦拭那点痕迹。

　　“怎么那么不小心！”文择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递过一张干净的湿巾，解围的姿态无可挑剔。

　　“谢谢。”云停接过，低声应道，垂着眼睫专注地擦拭着桌面。

　　文玉也慌乱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无意的提议吓到了云停，连忙道歉：“哎哟，我说笑的，云停哥别在意。”

　　文择给了妹妹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文玉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埋头扒拉碗里的菜。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之后的时间里，三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文择先将嘟着嘴、明显还没尽兴的文玉送回了家。接着，不顾云停的婉拒，他方向盘一转，执意要将云停也送回去。

　　文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敲着，侧头看了看副驾的云停：“冷气要不要调小点，还是开窗吹吹？”

　　云停望着窗外的车流，没说话。

　　“文玉这丫头，说话总是没轻没重，”文择目视前方，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聊，“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喜欢你这个哥哥，舍不得你走远。”

　　云停换了个姿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冗长的会议即使是轻微的酒精也未能纾解，疲惫感沉甸甸地压着神经，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文玉直白的撮合他可以当作童言无忌，但此刻身边人散发出的那种若有似无的关注，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弦。

　　短暂的沉默后，文择似乎斟酌着再次开口，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刻意的朋友间的关切：“虽然。。。你大概不想提。。。但姚俊宇之前来找过我。”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云停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睁开眼，侧头看向文择，语气里压不住的火气：“能不提他么？”

　　文择像是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顿了一下：“他联系不上你，看起来。。。挺着急的。”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更低了，“你们在一起那么久，现在这样僵着。。。”

　　“文择。”云停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别人的感情私事了？”

　　这些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揭开他不想触碰的疮疤，打着“关心”的旗号，满足着自己的窥探欲，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他碍于和文择多年的上下级兼朋友情分，无法像对陌生人那样直接翻脸。

　　文择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淡的被顶撞后的不悦：“云停，你好像变了。以前你就算心里再不乐意，面上也总是周全的，很少像这样，直接反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云停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以前在职场上他规矩得圆融、隐忍、永远戴着得体面具，在感情里，对姚俊宇更是近乎言听计从，处处周全，生怕行差踏错。

　　仿佛那个真实、有脾气的云停，被一层层包裹起来，深埋心底。

　　离职后的寂寥时光，那个莽撞少年的闯入，似乎真的在悄悄瓦解着什么。在那片山林里，他似乎短暂地做回了那个更真实、更随性的自己。

　　云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连带着酒精的微醺都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闷热。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车里那虚伪的试探，再次看向窗外，只想快点逃离。

　　就在这时，车灯扫过小区入口处的行道树。一个颀长的身影，正随意地倚靠在一辆黑色摩托车上，低头刷着手机。即使在模糊的光影里，那身形，那姿态，那熟悉的轮廓。。。云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停车！”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文择显然误会了，以为他是被刚才的话激怒要下车：“好了，我不提他就是了。这里下去离你单元楼还有段距离，我送你到楼下。”

　　不是！”云停说着，手指已经扣上了车门把手，“就这里停。我想走回去，散散酒气。”

　　文择看着云停紧绷的侧脸线条，自知刚才的试探踩过了线。他没再坚持，依言缓缓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云停甚至没等文择完全停稳，就迅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谢了，文总。”

　　“明天来公司一趟，那几个岗位重点工作，我们再碰一下。”文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停头也没回，只随意向后挥了下手表示“知道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那个树下的身影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憋闷，也吹乱了他原本冰冷烦躁的心绪。也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冰冷紧绷的心弦。

　　林焰倚着他的黑色战车，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刷群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带笑的眉眼。感应到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云停时，那双在夜色里也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灿烂耀眼的笑容，即使在深夜里也显得格外晃眼。

　　“云停！”林焰的声音带着惊喜。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停清晰地感觉到，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闷气，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轻轻飘散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直紧抿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这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林焰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想也没想，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云停一个大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