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跑步 跑步 ...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大半学生涌去操场打球,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隔壁班的林屿抱着一摞摘抄本走进来,熟门熟路停在陆衍桌边,俯身和他讨论上周老师布置的议论文素材。
两人脑袋靠得近,低声说笑几句,林屿伸手点了点陆衍本子上勾画的好句,指尖堪堪擦过陆衍的手背。
前排的江逾白原本单手撑着头假装小憩,眼睫猛地掀开,那点散漫的睡意瞬间褪得干净。他手里转了半节课的黑色中性笔骤然停住,指节用力攥紧,塑料笔杆被捏出发白的印子。
他没有回头,后背却绷得笔直,周身低气压顺着课桌缝隙漫到后方。
陆衍敏锐察觉到那道沉甸甸、带着压迫感的视线,下意识抬眼往前看,只能望见江逾白冷硬的后脑勺。他心里轻轻一紧,匆忙敷衍林屿两句,草草收好摘抄本。
“我还有题没整理完,下次再和你讨论吧。”
林屿没察觉异样,笑着应下,转身离开教室。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教室里只剩两人安静的呼吸声。陆衍犹豫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江逾白的椅背:“你生气了?”
江逾白缓缓回头,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语气尖刻得不留余地:“我生什么气,你和别人聊得不是挺开心?”
“我们只是讨论学习。”陆衍抿紧唇,被他莫名的针对刺得心口发闷。
“讨论学习需要贴那么近?”江逾白倾身往后,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少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陆衍,这里是学校,注意分寸,别让人闲言碎语传到爸妈耳朵里。”
这话听起来是提醒,内里翻涌的全是藏不住的醋意,可偏要裹上一层“怕惹麻烦”的外壳。
陆衍心口微微发涩,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和旁人正常交谈,都是不知分寸。他垂下眼睫,不再辩解,低头埋进习题册,指尖把纸张掐出褶皱。
江逾白见他一副委屈沉默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悔意,可骄傲死死捆住他,半句软话都说不出口。他烦躁地转回头,狠狠踹了踹桌腿,巨大的响动震得桌上书本晃了晃。
放学回家一路无话,两人骑着两辆单车,一前一后隔着很远的距离,谁都不肯放慢脚步等对方。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江叔叔察觉两人不对劲,笑着打趣:“你们俩今天怎么不拌嘴了,平时回家吵吵闹闹的。”
陆衍低头扒饭,一言不发。江逾白拿起公筷,无意识地挑干净盘子里的青椒,全数放进陆衍碗中,动作做完才反应过来,猛地收回筷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喝汤。
陆衍盯着碗里干干净净没有青椒的肉片,鼻尖微微发酸。这个人嘴上句句刺伤他,下意识的温柔却从来骗不了人。
夜里又是雨天,没有轰鸣的雷声,只有细密雨水拍打窗台的沙沙声响。隔帘而卧,中间的空隙仿佛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陆衍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江逾白冰冷的眼神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底生出无数消极揣测:他是不是真的厌烦自己,厌烦有人靠近自己,只是碍于两家父母,才不得不和自己同住。
忽然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江逾白悄无声息往这边挪了大半截,手臂虚虚悬在陆衍身侧,距离近得一抬手就能碰到。
“白天……我话说重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含糊不清,像是耗费了全部勇气才说出口。
陆衍浑身一僵,不敢转头看他,喉咙发紧:“没关系。”
简单三个字,堵得江逾白心口发胀。他想说自己不是介意别人和陆衍讨论功课,只是受不了旁人靠他那么近,受不了陆衍对着别人露出柔和笑意。可这些滚烫、见不得光的心思,一旦说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以后少和林屿走那么近。”最后,他只憋出这么一句带着占有欲的叮嘱,听来依旧蛮横无理。
陆衍心底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又凉了半截。他以为江逾白只是单纯控制欲作祟,不懂这份叮嘱底下汹涌的、不敢暴露的喜欢。
一夜无声,误会像雨水积起的水洼,悄悄在两人之间蔓延。
周末父母外出短途出游,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逾白主动包揽了做饭,陆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翻炒青菜,看着他熟练挑出所有葱姜,心口五味杂陈。
“上次月考说好输的人做家务,你明明比我高三分。”陆衍轻声开口。
江逾白背对着他,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我乐意,不用你管。”
饭菜端上桌,两菜一汤,全是贴合陆衍口味的清淡菜式。陆衍拿起筷子,小口咀嚼,忽然听见对面人低声开口:“下周校运会,你报了长跑?”
“嗯,三千米。”
江逾白皱眉:“平时缺乏锻炼,到时候别硬撑。”
“不用你操心。”陆衍还没放下白天积攒的别扭,语气淡淡的。
江逾白沉默下来,不再搭话,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
校运会如期而至,烈日炙烤操场,三千米赛道旁围满围观学生。陆衍站在起跑线,热身时小腿微微发颤,平时缺乏高强度训练,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枪响之后,人群冲出赛道。前两圈陆衍尚能跟上大部队,第三圈刚过半,双腿骤然发酸,呼吸紊乱,速度一点点慢下来,落在队伍末尾。
跑道内侧忽然冲出来一道高挑身影,江逾白抛下自己班级的观赛队伍,沿着跑道内侧和他并行。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他语速急促,额角渗出汗珠,校服领口全被浸湿,“跟不上就放慢速度,别逞强。”
周围不少同学侧目,低声议论这对形影不离、平时总吵架的继兄弟。
陆衍侧头看他,少年眉眼写满真切的担忧,全然没有平日的刻薄冷淡。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酸涩、心动全部搅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热。
最后一圈,陆衍体力透支,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江逾白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滚烫有力。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顿,周遭喧闹人声仿佛尽数褪去,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陆衍脱力靠在江逾白肩头,短暂的一秒,他清晰感受到身下人僵硬的躯体,还有骤然加速的心跳。
不等陆衍站稳,江逾白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拿出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怀里,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生硬:“跑完不知道休息,非要硬撑,蠢死了。”
嘴上嫌弃,手里却递上提前备好的、温凉不刺激肠胃的矿泉水,口袋里还揣着活血化瘀的药膏,是一早特意去药店买的。
陆衍捏着水瓶,看着江逾白转身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扶住的胳膊,皮肤上残留着那人温热的触感。
他偷偷在心底期盼,或许有一天,他们不用借着争吵、借着关心、借着旁人在场的遮掩,才能短暂靠近。
可他不敢深究这份期盼背后藏着怎样危险的心意,母亲来之不易的安稳家庭,是他不能毁掉的底线。
江逾白走到看台角落,背对着人群,指尖摩挲方才触碰过陆衍胳膊的掌心,眼底翻涌着浓烈又无力的情绪。
他无数次想不管不顾,坦白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愫,可只要一想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旁人不堪入耳的闲话、两个家庭破碎的结局,所有冲动尽数被冷水浇灭。
他们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墙,看得见彼此眼底暗藏的温柔,却谁都没有勇气伸手,捅破那层注定带来毁灭的隔阂。误会、试探、克制、拉扯,日复一日堆积,一点点铺好日后彻底分开的遗憾。
当晚陆衍小腿酸痛难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帘子被轻轻掀开,江逾白拿着药膏走过来,沉默地坐在床边,伸手攥住他纤细的小腿。
微凉药膏抹在酸胀肌肉上,力道轻重恰到好处。狭小的房间只剩窗外蝉鸣,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缠绕交织。
“疼就说一声。”江逾白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所有刺。
陆衍垂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喉间哽咽,想问一句,你到底是把我当弟弟,还是别的什么。
话到唇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答案,一旦问出口,连眼下这点朝夕相伴的温存,都会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