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萧凛月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再回自己住处睡过觉。
起先是他每天下午来了以后待到很晚,等到老街的路灯都亮了、街上的人声都稀了,他还是不急着走。他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有时候在逗王子,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台阶边沿的、根系很浅但坚持要扎下去的草。楚星辞也不催他,他浇完晚上的水、把门口的盆栽收进来、把窗帘拉上,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
"你还不走?"他会问。
"走。"萧凛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这就走。"
然后他走出去几步,又会回头看一眼。楚星辞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吞吞的光晕里,淡棕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动着。他看到那个画面,就又多站了两秒,然后才转身走远。
有一天晚上下起雨来了。雨来得突然,傍晚还是晴的,到了九点多忽然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了,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的、炒豆子一样的响声。萧凛月那天正好在花店里待到了雨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雨幕,用手接了一下屋檐上落下来的水,侧过头对楚星辞说:"我没带伞。"
楚星辞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他。萧凛月接过伞,撑开,伞面在雨声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嘭"的响声。他站在伞下面,檐外的雨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他们隔在了两端。他看着楚星辞,楚星辞站在门里的干燥地面上,隔着一道雨帘看着他。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萧凛月问。
"粥。"
"那我来喝粥。"他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雨很大,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直响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画。楚星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被雨幕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有点湿的,肩上那一小块衣服的颜色也比别处深一些,像被水洇湿过的痕迹。楚星辞把粥端到桌上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没打伞?"
"打了,风太大,伞被吹翻了。"
楚星辞没再说什么。他走回隔间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到他面前。"擦一下。"
萧凛月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他的狼尾发被雨打湿了以后显得比平时更黑了一些,发尾贴在脖颈上,有水珠从发梢滑进衣领里。他随便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香菇滑鸡粥,米粒炖得开了花,鸡肉丝细细地裹在稠稠的粥汤里,香菇的香气从碗底升起来,暖融融的,把雨天早晨的潮气和凉意都驱散了一些。
"你以后要是下雨天没地方去,"楚星辞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就在这儿待着。"
萧凛月抬眼看他。楚星辞的眼睛垂着看着碗里的粥,睫毛上有一点水汽——是粥的热气蒸上去的,凝成了极细极细的小水珠,挂在他的睫毛尖上,像一小串被藏起来的露水。他喝粥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的,碗沿碰着下唇的时候,热气拂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润出一点点极淡的红晕。
"那我以后下雨天都来这儿待着。"萧凛月说。
"晴天也可以来。"
"晴天我本来就在这儿。"
"那就对了。"楚星辞又喝了一口粥,没有再抬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和平时一样浅,但停留的时间已经比最初长了很多了。
那天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花店里的客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快步跑进来的,进来躲一阵雨,顺便买一束花。雨大的时候整条街都空了,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把世界隔成了一个湿漉漉的、安静的茧。楚星辞在隔间里翻书,萧凛月在外面整理花架——他最近已经能准确说出每一种花需要怎么修剪、多久换一次水了。他蹲在花架前面,把几盆位置不太对的绿植重新调了一下,用手掌压了压土面,又摸了摸叶片背面有没有虫卵。
楚星辞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萧凛月蹲在花架前面,膝盖上搁着一把剪刀,手上沾着一点褐色的土,正低着头在检查一盆茉莉的新芽。他的狼尾发从后颈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肩胛骨,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着。楚星辞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蹲在那里做这些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隔间,又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
"你蹲那儿,头发又沾水了。"他把毛巾递过去。
萧凛月抬起头来接毛巾的时候,他的目光和楚星辞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推到一起又分开了,但那一下碰触让两个人都停了一瞬。萧凛月接过了毛巾,随意擦了擦后颈,又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花架上。
"你觉得我搬过来住怎么样?"他问。
楚星辞正要转身回隔间,听到这句话顿住了。他站在原地,背对着萧凛月,没有说话。雨声在窗外响着,噼里啪啦的,把空气填得满满的,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巨大的、持续的掩护。
"我那儿其实没什么东西,"萧凛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雨挺大"一样平常,"就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这边的躺椅虽然短了点,但我蜷着睡也行。或者我可以去隔间里打地铺。"
楚星辞还是没有回头。他站在隔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你帮我算一下房租,"萧凛月说,"我付。"
楚星辞转过身来。他看着萧凛月蹲在花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膝盖上放着毛巾,头发被雨天的湿气润得软塌塌的搭在额前,那枚唇环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他看着萧凛月那张假装若无其事的脸——他知道他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很想说的话但又不想让对方觉得他太想说了。
"没有多余的床。"楚星辞说。
"我睡躺椅。"
"躺椅短。"
"我去买个折叠床。"
楚星辞看了他一会儿,雨声很大,屋子里却很静。他看着萧凛月蹲在那里等他的回答,像一个在等一扇门打开的人。那扇门已经松动了——从那天银戒指戴上、从那天暮色里他说"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过"、从那天面碗放在桌面上冒着热气——那扇门一直在松动,现在只差最后一把推过去的力气。
楚星辞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转了一下戒圈,然后说:"你买折叠床的时候,买一张宽的。以后你搬走了还能当客房用。"
萧凛月蹲在花架前面,雨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他看着楚星辞,楚星辞站在隔间门口,淡棕色的头发被湿气润得微微卷曲了起来,披散在肩侧。他站在那道门框里,像一株被种在门槛旁边的植物,根已经扎进泥土里了,只是还没有完全长成。
"一张宽的。"萧凛月说,"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毛巾和剪刀放回原处,走到隔间门口。他和楚星辞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多一点,近到能闻到雨天潮湿的空气里混着粥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楚星辞面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楚星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碰得很轻,像蜻蜓点水,像风碰了一下叶尖。
"我去买床。"他说完就转身走向门口,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幕里。
楚星辞站在隔间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一小片被碰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像被一颗很小的、温暖的星星擦过去了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走回花店里面,把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叶子。
折叠床是当天下午送来的。萧凛月扛着那个大纸箱从雨里走进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外套也是湿的,但他笑得很亮,像把一整片雨后的阳光都揣在怀里带进来了一样。他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把折叠床支起来,靠着墙放好,又试了试它的稳固程度,然后拍了拍床面,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楚星辞说:"够宽的。两个人躺都够。"
楚星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新床。它紧挨着楚星辞原来那张小床放着,两张床之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的宽度,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小王子》。两张床并排放着,像一对被并排种下去的、还没长出枝叶来的树苗。
"你把被子拿过来,"楚星辞说,"隔间里有柜子,你可以放衣服。"
萧凛月点了点头,又出门了一趟。这回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满书的布袋子。他把衣服放进柜子里,把书码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一本一本地码好,像在给一堵墙砌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声音小小的,但楚星辞站在门口听到了。那首歌的旋律很轻快,像是什么人在晴朗的天气里走在晒暖了的路上时嘴里不自觉溜出来的调子。
他哼着歌把东西放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楚星辞。隔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肩肘。他们站在那张新床和那张旧床之间,中间隔着那个放了台灯的床头柜,和一本摊开的书。
"我住进来了。"萧凛月说。
楚星辞看着他。隔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挨得很近,几乎要融成一个了。他看着萧凛月那张湿了头发、沾了雨汽但依然亮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很小的空间、两个人并排站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一张旧床和一张新床。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那种熟悉感让他没有开口说话。
他怕他一开口,那种感觉就碎了。
"我去做饭。"他转身走出隔间。萧凛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花店,走进那个只够一个人转身的小厨房。电磁炉打开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案板上的菜刀切着葱花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萧凛月靠在门框上看着楚星辞的背影,看着他在那个小小的灶台前面忙碌着,像一只在筑巢的鸟,衔着每一根树枝回来、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那两张床上。月光从楚星辞那边的小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块方方正正的亮斑。萧凛月侧过身来,隔着那个床头柜看着楚星辞的侧脸。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勾成银白色的,睫毛的影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色。
"楚星辞。"他轻声喊了一句。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楚星辞翻过身来,也侧着身,隔着那个床头柜看着萧凛月。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心的朱砂痣照得像一小粒被点燃的、温暖的红。他看了萧凛月几秒钟,然后说:"你从住进来开始,已经说了三次'今天很高兴'了。"
"因为是真的。"萧凛月的眼睛在月光里弯了一下,"我以前没有这样过。"
"哪样?"
"和一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一个床头柜,能看到对方的脸。"
楚星辞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流动着,像一个透明的、缓慢的、不会说话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那个放了台灯的床头柜对视着。台灯已经关了,唯一的光源是那扇小窗户外面的月亮。月亮不太圆,但很亮,把整个隔间都浸在一片银灰色的、安静的光里。
"萧凛月。"楚星辞说。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他顿了一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但你可以说。"
萧凛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像被风搅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了。"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要是有事,也可以告诉我。"
楚星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粒被藏起来的、不肯完全显露的星星。"我没什么事。"
"你有。"萧凛月说,"你只是不说。但我可以等。"
楚星辞没有回答。他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个淡棕色的头顶和后颈上那一片白瓷一样的皮肤。萧凛月看着他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后颈,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还有水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积水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叮"的响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那扇小窗户里的光铺得更满了,把整个隔间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安静的河流里。
楚星辞是在半夜醒来的。他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做梦惊醒的,他只是忽然醒了,睁开眼,看到月光还在天花板上,和他睡前看到的位置差不多。他侧过头,看向隔壁那张床。萧凛月侧着身睡着了,脸朝着他这个方向,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平时被发丝遮住的眉骨照得分明,左耳那枚银钉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楚星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静静地流着,萧凛月的呼吸在静静地起伏着,整个隔间像一个被月光填满了的、小小的、温暖的容器。他伸出手,隔着那个床头柜,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萧凛月垂在枕边的那只手的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收回来的手放在自己枕边,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微温。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微温里重新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萧凛月已经起来了。他听到隔间外面有声音——水龙头开着,有什么东西在案板上被切着,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他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去,看到萧凛月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花店的围裙,手里握着菜刀在切葱花。案板上摆着一碗打好的蛋液、一碟切好的西红柿、一把洗净的小青菜。
"你在干嘛?"楚星辞站在厨房门口。
"做早饭。"萧凛月头也没回,"你每天给我做,今天换我。"
楚星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萧凛月穿着那件白色T恤,系着围裙,狼尾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他切葱花的动作不太熟练,切出来的葱花长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细,像一群高低不齐的小朋友在排队。但他切得很认真,每切一刀之前都会把手指蜷起来,指节抵着刀面,像个在写作业的小学生。
"你会做?"楚星辞问。
"学了一晚上。昨天你睡着以后我搜了教程。"萧凛月把切好的葱花扫进碗里,转身开了灶火,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以后他打了鸡蛋进去,蛋液在锅底迅速凝成一片金黄,他用锅铲翻了两下,又把西红柿倒进去翻炒。西红柿的汁水在高温下呲呲地响着,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和蛋香混在一起。
楚星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他看到萧凛月被油溅了一下手背,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看到他因为翻锅太猛把几块西红柿颠出了锅沿又手忙脚乱地捡回去;看到他最后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的时候,碗沿被汤溅了一点,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完以后把拇指放进嘴里吮掉了汤汁。他在做这些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他只希望做对一次的事情。
"好了。"萧凛月端着两碗面转过身来。面里的汤是红亮的,蛋花和西红柿块纠缠在一起,撒着切得长短不一的葱花。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楚星辞,碗底是烫的,隔着碗沿能感到温度从指尖传上来。
楚星辞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萧凛月。萧凛月还系着那条围裙,头发有一缕被蒸汽润湿了贴在额角,左耳的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看着楚星辞,眼神里有那种"快尝尝"的、藏不住的紧张,像一棵刚被种下去的树在等第一场雨。
楚星辞拿起筷子,挑了一夹面送进嘴里。面煮得软了,有一点过火了,但番茄鸡蛋的汤汁酸甜咸香裹着每一根面条,温度和香气从舌面一直蔓延到喉咙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他夹了一块蛋花和几块西红柿,一起放进嘴里嚼了。
"怎么样?"萧凛月问。
楚星辞又吃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有点软了。"
萧凛月的眉心动了一下。"……下次少煮一分钟。"
"但味道很好。"楚星辞又夹了一筷子,"比我自己做的味道好。"
萧凛月的眉心不动了。他看着楚星辞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的样子,看着他睫毛垂着、嘴角弯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他脸前缭绕成一小团白雾。他站在那团白雾的外面看着,觉得自己心里那棵刚种下去的树正在长出第一片叶子。很小的一片,但它是绿色的。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早饭。萧凛月洗碗的时候吹着口哨,还是那首听不出调子的歌。楚星辞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晨光刚升起来不久,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老街晒出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王子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完了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脚踝。
"王子,"他说,"我们家多了一个人。"
王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舔另一只爪子,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那天上午花店刚开门不久,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进花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那些绿植和花,然后点了点头。
"小伙子,"他对楚星辞说,"你这店弄得挺好的。"
楚星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问他想要什么花。老人摆了摆手说"我不买花",然后在花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那盆假花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花盆上那行刻着的法文,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楚星辞。
"你这个花盆上的字,是你自己刻的?"他问。
"不是我。是我朋友送的。"
老人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从推车的车筐里拿出一个纸包。纸包不大,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一圈麻绳。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推到了楚星辞面前。"我今天来,是替一个人送东西的。"
楚星辞看着那个纸包。"谁?"
"我姓周。我是在舟山打银器的。前阵子有个小伙子来找我打了两枚戒指,刻了B-612。他后来又来找了我一次,说想让我再打一个小东西。我打好了以后他让我送到杭州一个叫'B-612'的花店来。"
楚星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纸包,麻绳缠得很齐整,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他伸手解开麻绳,把牛皮纸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比他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和风铃一样的黄铜颜色其实不对——是银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安静的银光。铃铛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是萧凛月的字,比平时写得端正一些,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银的声音比铜的脆。你那个风铃太闷了,换个声音听。这个铃铛挂哪儿都行。"
楚星辞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枚银铃铛。他把它拿起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铃铛的内壁。银的表面光滑、微凉,像一小片被凝固了的月光。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银的光泽纯净,没有一丝杂色,像一个还没被敲响过的、第一次发声的喉咙。
"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楚星辞问。
周老想了想。"大概一个多礼拜前?那天他来了,说要打一个小铃铛,比大拇指指甲盖小,银的,不要花纹,内壁要磨得光滑。我问他送谁,他说送给一个喜欢风铃的人。他说那个人有一串铜的,声音太闷了,换一个银的给他听听。"
楚星辞握紧了那枚银铃铛,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表面。银的温度正在被他的手心慢慢地焐热。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周老看着楚星辞,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安静的了然。他看了楚星辞几秒,然后说:"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他说"他在等你。""
周老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向门口,推起那辆旧自行车,跨上去,蹬了一下脚踏板,车子在晨光里慢慢地走了。车轮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滚过,发出细碎的辚辚声,像一个纸上的故事被翻到了下一页。
楚星辞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枚银铃铛,看着周老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晨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把那枚银铃铛照得像一粒被阳光孵化的、小小的种子。
他转身走回花店里,把那枚银铃铛放在柜台上那盆假花旁边,和那枚银戒指并排摆着。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萧凛月发了一条消息。
"银铃铛收到了。"
萧凛月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在忙别的。他回了一条语音。楚星辞点开听,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背景音里还有水龙头开着的声音,大概正在洗什么东西。"喜欢吗?"
楚星辞听了两遍那条语音。第一遍他在听他说的话,第二遍他在听他说完之后那个很轻很轻的吸气声,像一个人在等答案的时候不由自主屏住了一瞬的呼吸。
他打字回:"喜欢。挂哪儿?"
萧凛月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的笑声更明显了一些:"你戴着。那是个项链坠子,盒子里有链子,你拿出来看看。"
楚星辞翻了翻绒布盒子,果然在绒布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节极细极密,在光线下像一缕被编织过的月光。他把链子穿进铃铛顶端的环扣里,把搭扣扣上,然后站在柜台前面,把项链举起来看了看。银铃铛在链子的末端微微地晃着,阳光照进来,在它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细细的、流动的光。
他握着那条项链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搭扣解开,双手绕到后颈,把项链戴上了。银铃铛落在锁骨正中间的位置,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一小片被放在心口上的、安静的月亮。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让铃铛刚好露在衬衫领口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光在他低头的时候微微地闪了一下。
他走到花店门口,站在阳光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银铃铛。风吹过来的时候,铃铛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响——不脆,也不是铜那种闷闷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时碰到的第一片花瓣的声音。
他听着那声响,想起了八岁那年他站在风铃店门口,手里攥着攒了两年的零花钱,心里想着"我妈会高兴"。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但今天他站在花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胸前那枚银铃铛贴着心口的位置,风一吹就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在说"有人愿意为你花时间"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觉得胸口那间旧仓库里,又有一块地方被光照亮了。
他走进花店,从门框上把那串黄铜风铃取了下来。他把它捧在手里,看了看那几道胶水粘过的裂痕,又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痕的表面。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放在柜台下面的旧纸箱里,和那本速写本、那张旧照片、铁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那枚银铃铛挂在了门框上。它取代了那串黄铜风铃的位置,在天蓝色的木门门框上垂下来,银色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风吹过的时候,它发出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响,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地种下去的心,终于长出了第一片、愿意发出声音的叶子。
楚星辞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铃响,觉得整个花店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