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萧凛月杀青那天,给楚星辞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戏服,站在海边,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他一只手举着杀青的花束,另一只手比了个剪刀手,脸上的笑是那种"终于干完了"的疲惫但满足的笑。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杀青了。明天回杭州。你的面还欠我一碗。"

      楚星辞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了好几遍。他把照片里萧凛月的脸放大,看了看他眼睑下面那一圈青色——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拍戏到最后阶段大概每天都在熬夜。他看着那一圈青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面管够。路上开车慢点。"

      萧凛月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包。

      第二天下午,楚星辞在花店里把厨房角落那口小锅刷了三遍,把番茄、牛腩、葱姜蒜都备好了放在案板上。牛腩是他早上特意去菜市场挑的,问了摊主好几遍"这个炖烂要多久",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被他问了三遍有点不耐烦,说"小伙子你别问了,炖它两个小时,烂不烂都算我的"。楚星辞拎着那袋牛腩回来的时候,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从来没为了一碗面这么上心过,对方还是一个天天给他送了两个月午饭的人。

      他备好料以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看进去。风铃每一次响他都会抬头,进来的都是普通客人,有人买了一盆薄荷,有人问路,有人进来逛了一圈又走了。他每一次抬头看到不是萧凛月的时候,心里那根被提起来的弦又落回去,但落回去的时候比上一次松了一点点。

      傍晚的时候风铃响了,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像是被推门的人用力推开了。楚星辞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门口站着萧凛月,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戴着鸭舌帽,左耳的银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把帽檐抬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枚被擦干净的月亮。

      "我来了。"他说。

      楚星辞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但他没有觉得疼。他走到柜台前面,隔着那张桌子看着萧凛月。他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说:"面在锅里煮。你先坐,马上好。"

      他转身走进隔间,打开电磁炉,把已经炖好的牛腩汤重新加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腾腾的蒸汽升起来,把小小的隔间填满了。他把手擀面下进另一锅沸水里,用筷子搅散,面的香气和汤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开来。他做着这些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能听到隔间外面萧凛月的脚步声在花店里慢慢地走着,从窗台走到花架再走到门口——他在看那些花,看他自己装的搁板,看窗台上那三盆多肉有没有长大。

      "鹤望兰长新叶子了,"萧凛月的声音从隔间外面传进来,"这片比你之前量的那片还大。"

      "那片是上周长的。"楚星辞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了两勺汤,码上牛腩,撒上葱花,端着碗走出去。萧凛月正蹲在那盆鹤望兰旁边,仰着头在看最顶上那片新叶,他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楚星辞端着一只满满的面碗走过来,热气在他面前的白衬衫前面飘着。

      萧凛月接过面碗的时候,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楚星辞的手指是烫的——刚端过汤碗,萧凛月的手指是凉的——刚从室外的晚风里走进来。烫的和凉的碰到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立刻缩手。停顿了一秒,楚星辞先松开了。

      "你先吃。"他说。

      萧凛月端着碗走到柜台前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然后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比上次好。"他说。

      "我练了好几次。"

      "什么时候练的?"

      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你走以后,我每天晚上自己煮一碗。"

      萧凛月握着筷子的手悬在碗沿上方,他看着楚星辞,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慢慢地流动。他没有说"你是不是在等我回来"这类的话,他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大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那以后我可以每天都来吃了。"

      楚星辞没有说话。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萧凛月低头吃面。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暖橘色的。风铃在门框上安静地挂着一动不动,今天的风停了,屋子里只有萧凛月吃面时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和汤被喝下去时轻轻的吞咽声。

      面吃完了。萧凛月把空碗放在柜台上,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楚星辞,那个姿势比平时懒散一些,像是杀青之后整个人终于松下来了,每一块骨头都在慢慢地归位。

      "楚星辞,"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萧凛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素圈,没有花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内敛的光。他把戒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到了楚星辞面前。

      "这是我拍戏的时候在舟山一个老银匠铺子里打的,"他说,"我找那个老银匠打了两枚。一枚是这个,另一枚在我这儿。"他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有一个同样的素圈,在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我想跟你说的是——不是求婚。我知道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是想跟你说,我戴了这枚戒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戴。不愿意的话,就留着。就当……一个纪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的唇环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把这段话钉在了空气里。他看着楚星辞,目光里没有"你必须答应"的紧张,也没有"如果你拒绝我会很失落"的不安。他就那么看着,像一个已经把一颗石头放进河里的人,他知道石头会沉下去,至于沉到哪一截河床、会不会被人捡起来,那是河水的事。

      楚星辞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枚银戒指。素圈,很小,和他无名指的尺寸大概刚好合适。他伸出左手,把戒指拿起来,看了看内圈——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得像针尖划过的痕迹。

      "B-612。"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萧凛月。萧凛月坐在椅子里面,仰着脸看他,暮色把他的侧脸镀成暖橘色的,狼尾发的发尾搭在肩膀上,眉钉和唇环在光线里一起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量了我的尺寸?"楚星辞问。

      萧凛月的眼角弯了一下。"你睡觉的时候。有一次你在躺椅上睡着了,手搭在扶手上垂着,我偷偷用线量了一下。你醒了我已经把线收起来了。"

      楚星辞看着那枚戒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他把戒指套上去,推到了根部。大小刚好,不松不紧,银色的戒圈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被一小片月光裹住了手指。

      他举起手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和他手背上那颗鲜亮的朱砂痣并排在一起,一银一红,像一颗星星和一小粒凝固的血。"好看吗?"他问。

      "好看。"萧凛月说。

      楚星辞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银戒指贴着他的无名指,凉意正在慢慢地被体温焐热,变成一种和皮肤几乎一样的温度。他看着萧凛月,萧凛月还坐在椅子里面仰着脸看着他,像一颗刚被种下去的树,根须还没有完全扎稳,但已经决定在这个地方好好活了。

      "那你以后每天都来吃面,"楚星辞说,"我天天做。"

      萧凛月看着他。暮色越来越深了,暖橘色的光正一点一点地变暗,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花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盆假花和一束干洋甘菊,但影子在墙壁最上方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好,"萧凛月说,"我天天来。"

      他没有站起来走。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面上,侧着身靠着椅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楚星辞也没有催他走。他走回柜台后面,把空碗端进隔间里洗了,又走出来,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和萧凛月隔着一张桌子的对角线。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在椅子里面缩着,一个在小凳子上面坐着,中间隔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屋子安静的绿植。王子溜达过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噜声低低地响着,像一架正在缓慢运转的老式机器。

      "你在舟山拍戏的时候,"楚星辞开口说,"想家吗?"

      萧凛月想了想。"我拍戏的时候不太想。因为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但是每天收工了回到房间里,洗完澡躺在床上,就会想。"

      "想什么?"

      "想你今天在干嘛。有没有按时吃饭。花店的生意好不好。王子胖了还是瘦了。"萧凛月伸手摸了摸趴在中间的王子,王子的呼噜声大了一点,"后来我发现,我想的是'回去'这个事本身。就是说,我每天拍完戏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我还可以回去。那里有人在等我。"

      楚星辞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像一个确定的、不会消失的坐标。他的拇指轻轻转了一下戒圈,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圈微凉的触感。

      "以前没有人等过我。"楚星辞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从一片很厚的积灰里翻出来的一句话,被擦了一下,露出底下的颜色。他没有看萧凛月,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枚戒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等别人。我就是每天在这里,浇花、插花、晒太阳。你要是来了,我就给你煮面。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这儿。"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王子背上收回来,越过桌面的对角线,伸过去,把手覆在楚星辞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贴着楚星辞的手背,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接触的地方渗过来,像一个很安静的回答。

      "我在那儿的时候,每天收工了都会想一想你在干嘛。"萧凛月的声音很低,低到窗外的风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了。"我想着你在浇花的时候,那边海上的日落是什么颜色。想着你在吃饭的时候,我这边盒饭里的肉有没有炖烂。想着你晚上关门以后躺在那张小床上的时候,你天花板上的月光是不是和昨天一样亮。"

      他顿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每一个和自己有关的瞬间里,都觉得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会更好。你吃那碗面的时候,我在你对面坐着。你低头擦多肉叶子的时候,我在窗台边上靠着。你关门的时候风铃响的那一声,我也在听。"

      楚星辞垂着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萧凛月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抿着。他的那只被覆着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就放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打开了门、只是还没有走出去的人。

      "那你就听。"楚星辞说。

      "嗯。"

      "天天来听。"

      "嗯。"

      风铃响了一声。这次不是风,是窗外的梧桐叶被一阵急风刮下来一片,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窗。楚星辞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夜色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着他和萧凛月的倒影,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倒影里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他转回头来,看着萧凛月。

      "你今晚还走吗?"他问。

      萧凛月坐在椅子里面,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没有松开。"你希望我走吗?"

      楚星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瞳仁的最中央。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后面有张躺椅,我拿条毯子给你。"

      萧凛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时溅起的那一圈最小的波纹。他松开楚星辞的手,站起来,跟着他走进花店后面那个小小的隔间。楚星辞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叠好的毯子,递给他。

      "躺椅有点短,你腿伸不直的话就蜷着睡。"

      "没事,我以前跑龙套的时候在片场睡过更短的。"

      楚星辞把毯子放在他手里,然后走到门口,把花店的灯关了。只剩下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银灰色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安静的、朦胧的光晕里。那些绿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片正在呼吸的、缓慢移动的暗色森林。

      萧凛月把毯子铺在躺椅上,躺了下来。躺椅确实短了,他的腿得蜷着,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把脸朝向隔间的方向。隔间的门开着,楚星辞已经躺到了床上,月光从他的小窗户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楚星辞。"萧凛月的声音从花店的方向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躺下了以后特有的慵懒。

      "嗯?"

      "明天早上,你煮面吗?"

      "煮。"

      "那我不走了。我明天早上吃完面再走。"

      楚星辞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光,像一面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幕布。他看着那面墙,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个自己知道在发光、但不愿意承认的光源。

      "萧凛月。"

      "嗯?"

      "晚安。"

      隔了几秒,萧凛月的声音从花店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快要睡着了。"晚安,楚星辞。"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两个人都裹在它的银白色里。一间三十五平米的花店,一个蜷在短躺椅上的人,一个躺在一米之外小床上的人,和一屋子安静的、正在慢慢呼吸的植物。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没有风。

      第二天早上楚星辞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穿好衣服走出隔间,看到萧凛月还蜷在躺椅上,毯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黑色的狼尾发。他的呼吸很均匀,鼻翼微微翕动着,嘴角的唇环在晨光中安静地闪着光。

      楚星辞站在躺椅旁边看了他大概十秒钟。他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隔间,打开电磁炉,开始烧水、煮面。面条下锅的时候发出了细小的哗啦声,汤在另一个锅里慢慢地冒着小泡。他在灶台前面站着,晨光从隔间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暖金色的。

      面快好的时候,他听到花店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先是躺椅的藤编椅面被压了一下发出的吱呀声,然后是一声带着睡意的、低低的"嗯",然后脚步声从花店那边慢慢走过来,隔间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头顶和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你在煮面。"萧凛月靠着门框,声音哑哑的。

      "嗯。"楚星辞头也没回,正在往碗里捞面。

      "我闻到了。"

      "那就起来洗漱。面马上好。"

      萧凛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楚星辞的背影。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白衬衫照透了,隔着衣料能看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椎两侧微微凹陷的弧度。他的淡棕色头发披散着,发尾扫着后腰的位置,有一缕滑到了肩膀前面,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萧凛月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两碗面,并排摆着,一碗面多一些,一碗面少一些——少的那碗是楚星辞的。萧凛月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你以后天天早上都给我煮面吗?"他问。

      楚星辞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萧凛月看到了那个弯度。他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隔间里洗了,放回沥水架上。他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楚星辞已经把花店的卷帘门拉起来了,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一整屋子的绿植都照醒了。

      萧凛月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花店的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一直延伸到楚星辞的脚边。楚星辞站在那片影子的末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脚,踩了一下萧凛月的影子的顶端。他的脚尖碰到影子边缘的时候,萧凛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萧凛月说,"下午再过来。"

      "嗯。"

      萧凛月走出花店,拐进了老街的晨光里。楚星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融进梧桐叶的绿影和阳光的金斑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右手转了一下戒圈,然后放下手,走回花店里开始浇花。

      那天的阳光很好。风铃在晨风里闷闷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像一首不成调但很好听的、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过来的歌。

      ---

      第七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