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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萧凛月搬进来以后,花店的早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楚星辞的早晨是从一把钥匙开始的——开锁、推门、风铃响、拉窗帘、开窗户、浇花。现在他的早晨是从床头的动静开始的。萧凛月醒得比他早,他总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尽量不吵醒隔壁床的人,然后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那边去烧水。水壶开始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楚星辞就会醒过来,躺在床上听一会儿那个声音——水烧开前的最后几秒,气泡从壶底涌上来,发出一阵密集的、即将沸腾的震颤,然后"咔嗒"一声,开关跳了,声音就安静下来了。接着是水被倒进杯子里、碗筷被拿出来的细碎响动,偶尔还有萧凛月一边等水凉一边蹲在花架前面看花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以前从来没有在楚星辞的早晨里出现过。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早晨的声音只有闹钟、自己洗漱的水声、和关门离开时的锁芯转动声。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套完全不同的声轨,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响着,交错着,像两条小河在同一个河床上并排流着,各自有自己的节奏,但流着流着就混在一起了。

      有一天早上楚星辞走出隔间的时候,萧凛月正蹲在花架前面看那盆鹤望兰。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睡裤和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头发没扎起来,黑色的狼尾发从后颈垂下来,发尾乱糟糟地翘着。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花盆边缘,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鹤望兰最底下那片叶子的叶尖,动作很轻,像怕把它碰疼了。

      "它又长了一片新的,"萧凛月头也没回地说,"最底下这片,昨天还没有。"

      楚星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鹤望兰的根部确实又冒出了一片极小的嫩叶,还没有展开,卷成一根细细的、绿色的管状,像一支被卷起来还没有吹响的笛子。

      "你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楚星辞问。

      "也不是。"萧凛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有时候先看那盆多肉。三盆轮着来。"

      楚星辞也站起来,两个人转身一起走向厨房那边。楚星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萧凛月闻到他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那种,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楚星辞把昨天剩的面条重新热了,又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蛋花在翻滚的汤里散开来,像一朵朵被撕碎的云。他从前觉得做饭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现在看着楚星辞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他觉得"浪费时间"这四个字可能一开始就用错了——有些事情不是用来"花掉"时间的,是用来"填满"时间的。

      "你今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楚星辞问。

      "你做的都行。"

      楚星辞从锅沿边扫了一眼他。"你这句话已经说了十八天了。"

      "以后还会继续说很多天。"萧凛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说到你烦。"

      "我还没烦。"

      "那就是你还没听够。"

      楚星辞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碗转过身来。灶台上的热汽还在他脸前缭绕着,把他淡棕色的碎发润得有些湿了,贴在额前。他看着萧凛月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嘴角那枚唇环在早晨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还不错"。

      "你衣服皱了,"楚星辞把面碗放在小桌子上,"换件平整的去。"

      萧凛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这件舒服。"

      "你今天要出门?"

      "下午去一趟沈渡那儿,他约我谈新戏的事。"

      "那就穿件平整的。"

      萧凛月笑着走进隔间换衣服了。楚星辞坐在小桌子前面,等着他换好衣服出来一起吃面。晨光从花店的窗户里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绿植都照醒了,龟背竹的叶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油亮,像被谁刚刚认真擦过。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转了转,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枚银铃铛。

      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响,像一滴水落进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里,溢出来的那一小滴。

      沈渡约萧凛月谈的新戏,是一个电影项目。他在电话里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有个导演看了你的《深海之约》的粗剪,觉得你不错,想见一面"。萧凛月下午出了门,楚星辞一个人在花店里待着,给几盆需要换盆的植物换了盆,又把新到的一批尤加利叶修剪了插进花瓶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陈玉兰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从街对面走过来,放在花店柜台上说"今天热,喝碗汤解暑"。

      楚星辞放下手里的剪刀,端过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而不腻,绿豆已经被煮得开了花,绵密的口感在舌面上铺开。他端着碗喝了小半碗,然后问陈玉兰:"陈姐,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对的?"

      陈玉兰正在帮他把一盆绿萝的枯叶摘掉,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你个小伙子,居然问我这个问题。"她把摘下来的枯叶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拉了把椅子在柜台前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我谈恋爱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认识了一个在隔壁车间做机修的。他每天晚上下了班在厂门口等我,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两个饭盒。我问他你吃了吗,他说没吃,等你一起吃。我们在厂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吃饭吃了三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楚星辞,目光里有那种被时间泡软了的、温热的笑意。

      "后来呢?"楚星辞问。

      "后来分了。"陈玉兰说得轻描淡写的,"他要调去外地,我不想走。他走了以后我留在了厂里,后来又开了这家早餐铺。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她端起楚星辞喝剩下的那半碗绿豆汤,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面上。"你问我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是对的——我问你,你现在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满的?"

      楚星辞想了想。他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听到的水壶咕嘟声、两个人蹲在花架前面看鹤望兰新叶的画面、那碗被萧凛月做得稍微软了的面、和他睡着时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确实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满的——不是什么激烈的、澎湃的东西,就是那种"满了"的感觉,像一个杯子被慢慢倒满了水,水面平静,不再摇晃。

      "有。"他说。

      陈玉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像一个人回头看自己走过的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知道路边的花开了又谢了,但那些花开过这件事是真的。"那就行了。至于是不是'对的'——对的人有很多种。你现在遇到的那一种,是你以前没遇到过的。这就是答案。"

      她站起来,端起空碗,拍了拍楚星辞的肩膀。"别想太多。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了。该在一起的人,走着走着就在一起了。"

      她走后楚星辞坐在柜台后面,把陈玉兰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发现自己确实想得太多了。他从小到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清楚再做",因为如果不"想清楚",他就会做错事、说错话、被骂、被打、被锁在房间里。那个习惯跟了他二十几年,像一个永远开着的后台程序,占用着他大量的算力。但今天陈玉兰告诉他"该在一起的人走着走着就在一起了"——走路不用算力,走路只需要迈步。

      他站起来,走到花店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被梧桐叶滤过的阳光铺满了的老街。街上有人在慢悠悠地走,有人在慢悠悠地骑车,有人在慢悠悠地遛狗。所有的人都在"走着",没有人停下来算"这一步该怎么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街角转过一个人来。黑色的狼尾发、浅灰色的衬衫、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左手——萧凛月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一些。他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弯度是他"有好事发生"时特有的表情,像一片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叶子。

      "谈完了?"楚星辞靠在门框上。

      "谈完了。"萧凛月走到他面前,站定,"沈渡说那个导演看了《深海之约》的粗剪,想让我去演他下一部电影。一个文艺片,男主角,戏份很重。"

      "你接了?"

      "我跟他说考虑一下。"萧凛月看着楚星辞,眼睛里的光摇摇晃晃的,"因为拍的话可能要去外地,三个月。"

      楚星辞看着他。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店门口的青石板路面上,并肩立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接了吧,"楚星辞说,"三个月而已。上次也拍了三个月。"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站在楚星辞面前,低头看着他胸前的银铃铛在暮色中微微闪着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铃铛,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它的边缘,铃铛发出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响。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记得摘下来收好,别弄丢了。"他说。

      "不会丢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丢?"

      楚星辞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铃铛。"因为我会一直戴着它。"

      萧凛月的手指在铃铛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的,眉钉和唇环在余晖里像两枚被点燃的火星。他看着楚星辞,楚星辞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已经贴到一起了,像两片被风推着推着就碰在一起的叶子。

      "那我接了。"萧凛月说。

      "接吧。"

      "三个月就回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晚饭,楚星辞做了清炒时蔬和一个红烧排骨。排骨炖了很久,肉已经离骨了,一碰就散。萧凛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个房子退了。反正我回来也住这儿,那边空着也是空着。"

      "你租的那个?"

      "嗯。签了一年的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

      楚星辞把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地啃着骨头上残留的肉。他啃完了那块排骨,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擦了擦手指,然后说:"你想退就退。这边有地方。"

      萧凛月点了点头,吃了一口饭,又抬起头来说:"那我的东西是不是都搬过来?"

      "你放不下的就搬。"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那盆窗台上的月季。"

      "月季可以搬过来,放门口台阶上。"

      萧凛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嚼着饭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楚星辞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看着他那个弯着的嘴角看了一瞬,然后把肉放进自己碗里也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萧凛月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就躺到折叠床上了。隔间的天花板很低,他躺下来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上面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来问楚星辞:"你每天躺下来看这个裂缝,在想什么?"

      楚星辞正躺在那边的床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以前数它的长度。后来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因为变长了。"

      萧凛月侧着身,隔着那个放了台灯的床头柜看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楚星辞的脸侧,把他眉心的朱砂痣照得像一粒被凝固的、暗红色的星星。他闭着眼睛,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月牙形的暗色,呼吸均匀而绵长。

      "楚星辞,"萧凛月轻声喊了一句,"你睡了吗?"

      "没有。"

      "明天要不要去个地方?"

      楚星辞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他。"哪儿?"

      "一个我很久没去过的地方。想带你去看看。"

      楚星辞看着他。月光在萧凛月的脸上流动着,他的表情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像一块被水磨圆了的石头,棱角都隐没了,只剩下温润的轮廓。

      "什么地方?"

      "一棵银杏树。在郊区。"

      楚星辞沉默了两秒。他知道那棵银杏树——萧凛月跟他说过,在花店的某次聊天里轻描淡写地带到过一句,说"我把我妈埋在一棵银杏树下面"。那之后他就没有再多说过,楚星辞也没有追问过。他隔着那个床头柜看着萧凛月在月光里的脸,看着他把"那棵银杏树"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和平时说其他话时不一样——更紧一些,像在说一个他很久没有说过的词。

      "去。"楚星辞说。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很早,天刚亮透就出了门。萧凛月开车,楚星辞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东西。萧凛月瞄了一眼那个纸包,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今天天气好。"

      "嗯。"

      车子出了市区往郊外开。路两旁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错落的树林。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梧桐树换成了松树和栾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丛。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不同于城市的气息——不是花的香气,是草木本身的、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的清苦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远处某条小溪的水声。

      萧凛月把车停在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上,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他带着楚星辞走一条被杂草半遮住的小路,穿过一片松树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眼前豁然出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

      它站在一片疏疏落落的杂木林中间,周围是松树、栾树和几棵叫不出名字的乔木,但它的姿态和它们都不一样——树干笔直而粗壮,树冠撑开成一把巨大的伞形,叶子是那种初夏特有的浅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个正在慢慢展开手掌的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在草叶上微微晃动。

      萧凛月在那棵银杏树前面停下来。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桠和叶片,看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树根旁边的土面。土是松软的,带着落叶腐烂以后形成的深褐色的腐殖层,他的指腹陷进土里,像在摸一个已经摸了很多次的、熟悉的位置。

      "我上次来是去年秋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时候叶子都黄了,满地都是。我在这儿坐了一整个下午。"

      楚星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萧凛月蹲在那棵银杏树前面,一只手按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另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黑色的狼尾发从后颈垂下来。他蹲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和这棵银杏树一起长了很久的树苗。

      楚星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束干的洋甘菊,是他自己晾的,花茎干燥而脆,米黄色的小球挤在一起,散发着安神的、略带苦涩的香气。他把那束干洋甘菊放在树根旁边的地上,和萧凛月按着的手掌只隔了几寸的距离。

      "你带了花?"萧凛月侧过头看他。

      "嗯。第一次来见你妈,不能空着手。"

      萧凛月看着他。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楚星辞淡棕色的头发上、白衬衫的肩上、手背上那颗鲜亮的朱砂痣上。他蹲在那里,和萧凛月隔着一束干洋甘菊的距离,侧脸被漏下来的光斑切成碎碎的明暗交错的片段。他没有看萧凛月,他低着头看着那束洋甘菊和树根周围的土,像在等一个很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时间过去。

      "她以前在阳台上种过花。"萧凛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念一段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念出来的旧信。"种的是茉莉。夏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香的。她摘下来放在茶杯里泡水喝,也放在床头柜上,说闻着好睡觉。"

      楚星辞安静地听着。风从树顶穿过,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她走的那天,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萧凛月的目光落在树根旁边的某片落叶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她。如果我当时知道,我可能就从房间里出去了。但我没有,我站在门缝后面看她,她没有回头。"

      楚星辞伸出手,把手覆在萧凛月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温热热的,像一小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土。萧凛月的手在被覆住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让楚星辞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节。

      "你当时几岁?"楚星辞问。

      "十七。"

      "那你等了很久,才知道她走了?"

      "两个月。期末考完才知道。亲戚说漏了嘴。"

      楚星辞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说"这很难过"或者"你爸太过分了"这类的话。他只是握着萧凛月的手,坐在那棵银杏树下面,阳光透过叶片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晃动着,草叶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抖。洋甘菊的干花在树根旁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和夏天的清苦味,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转着圈。

      "我当时站在殡仪馆那个房间门口,手抖得打不开那个骨灰盒的盖子。"萧凛月的声音慢慢地流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终于通了的渠道,"我把她抱出来的时候,那个盒子很轻。我觉得我不配抱着她。我都没有在她走的时候追出去。"

      "你那年十七岁。"楚星辞说。

      "十七岁也不小了。我见过有人十七岁就扛起一个家的。"

      "你见的是别人。"楚星辞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你是我认识的人。你那年十七岁,你爸不管你,你妈走了,你在门缝后面站着,你不敢出去。这不怪你。"

      萧凛月侧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那种红不是湿润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温。他看了楚星辞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面前那棵银杏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我把她的一半骨灰埋在这儿了,"他轻声说,"另一半撒在了海里。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想去海边住。住不了了,就让她在海里漂着吧。"

      楚星辞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坐在银杏树的根须旁边,和自己的背靠着一截露出土面的粗壮的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头和手背上跳跃着。他轻声说:"那你以后想她了,可以来这儿坐坐。也可以去看海。我陪你去。"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坐在树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覆着的手。过了很久——久到一束漏下来的阳光从他们的膝盖移到了他们的脚边——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楚星辞,你对我太好了。"

      "我没有对你好。"楚星辞说,"我就是陪你坐在这儿。"

      "这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又在银杏树下面坐了一会儿。风一直在吹,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老的歌。楚星辞后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把那束干洋甘菊摆正了一些,让花束朝向树干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对还蹲着的萧凛月伸出手,手掌朝上。

      "走吧。回去了。"

      萧凛月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手白净而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手背上有一颗鲜亮的朱砂痣。它伸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像一个在说"来"的、确定的姿势。他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楚星辞握紧了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萧凛月一直很安静。他开着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田野、树林、渐渐多起来的民房和店铺。楚星辞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他的侧脸。快到市区的时候,萧凛月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跟我去。"

      "不用谢。"

      "下次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也陪你去。"

      楚星辞想了想。"我想去看海。"

      "杭州没有海。"

      "我知道。以后去。"

      绿灯亮了,萧凛月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梧桐树出现了,老街的轮廓在前方慢慢展开,像一幅被卷了很久终于被展开的卷轴,熟悉的颜色和线条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凛月开始准备那部新电影的事。导演和他见了几次面,聊了剧本和角色,又让他去试了两次镜。一切都很顺利,签约的时间定在了下个月初,进组的时间是下个月中旬。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每天待在一起。

      楚星辞知道了这个时间线以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每天照常开门、浇花、修剪、插花、教周妍、给陈玉兰包小花束放她窗台上。但他开始在某些时刻停下来,比平时多停一会儿——比如某天下午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走过的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多看了几秒;比如某天晚上他给王子喂完粮以后蹲在那儿摸了摸它的背,比平时多摸了十几秒;比如某天早上他站在厨房里煮面,水开了以后他没有立刻下面,而是看着沸腾的水面出了几秒的神,像在看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

      萧凛月注意到了这些停顿。他没有问。他只是在这些时刻走过去,站在楚星辞旁边,或者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停顿几秒再拿开。他不需要说话,他只是让楚星辞知道"我在这里"。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月亮已经接近满月了,圆圆的,银白色的,挂在梧桐叶的缝隙里,像一颗被谁悬在树枝之间的夜明珠。王子趴在他们中间,脑袋搭在前爪上,呼噜声低低地响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整条老街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光里。

      "那部电影,要在哪儿拍?"楚星辞问。

      "大理。洱海边上。"

      "洱海是湖,不是海。"

      "但叫海。有水就好。"

      楚星辞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银白色的。他看着街对面那盏路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积灰的灯罩变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一个发光的东西。

      "大理远吗?"他问。

      "不算远。飞机两个小时。"

      "那你拍完戏,回来。"

      "回来。"萧凛月侧过脸来看他,"你在等我,我当然回来。"

      楚星辞没有说话。他把下巴往膝盖里又埋了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那只眼睛看着路灯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弯了一下,是他那个最浅的、但停留时间最长的笑。

      "你这次走了以后,我就天天晚上来看月亮。"楚星辞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月亮应该已经变了好几回了。"

      "那我回来的时候陪你一起看。"

      "好。"

      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落在那只趴在中间的胖橘猫的背上,落在花店门框上那枚银铃铛的表面。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响,像一个正在说"我知道了"的、很小很小的声音。

      新电影开机前一周,萧凛月开始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大半,剩下一些零碎的书和日用品塞进一个双肩包里。他把行李包和行李箱放在隔间的墙角,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包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楚星辞说:"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晚上记得锁门。"

      "我每天都锁。"

      "窗户也关。"

      "嗯。"

      "煤气灶关好。"

      "萧凛月。"楚星辞靠在隔间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我比你大。"

      "大几个月也是大。"萧凛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拨了一下他胸前的银铃铛,指尖碰到铃铛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脆响。"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随便什么都行。就让我知道你今天好好吃饭了,好好关门了,王子喂过了。就这些。"

      楚星辞看着他。隔间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温温的。他看了萧凛月几秒钟,然后说:"那你每天早上也给我发一条。"

      "行。"

      "拍戏的时候不许熬夜熬太晚。"

      "尽量不熬。"

      "也不许不吃饭。"

      "我吃饭的。"

      "盒饭也算。"

      萧凛月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但从他的眼角开始蔓延,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楚星辞的耳垂,碰到那颗淡黑色的痣,和很久以前第一次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时一样轻的动作。

      "楚星辞,"他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不会照顾自己、但最会照顾别人的人。"

      楚星辞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耳朵从萧凛月的指背上滑开。但他没有躲远,只是偏了一个角度,然后又把头正回来了。"你这句话不是在夸我。"

      "是在夸你。只是夸你夸得不太明显。"

      开机前三天,楚星辞在花店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些花架上的所有植物都检查了一遍,把有枯叶的摘了枯叶、有黄叶的剪了黄叶、土干了的浇了水、叶片有灰的擦了叶片。他把那盆鹤望兰转了个方向,让它的新叶能晒到更多的太阳。他把窗台上三盆多肉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让紫褐色的那盆在最前面、浅绿色的在中间、半透明的在最后面——和他第一次买回来时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一个在用手指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的人。周妍那天来上插花课的时候看到了他蹲在花架前面一盆一盆打理的样子,没有问什么,只是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楚老师,你在做告别吗?"

      楚星辞的手顿了一下。他握着剪刀,剪刀刃口刚剪断一根花茎,切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液,在光线下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他没有回答周妍的问题,只是把剪好的花枝递给她,说:"这根插在中间好看。"

      周妍接过了花枝,没有再追问。

      开机前一天晚上,萧凛月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放在隔间门口。他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了两下就扔在椅背上了。他走进隔间的时候,楚星辞已经躺在那张小床上了,侧着身,面朝着他那边的方向。月光从小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淡棕色的发丝和眉心的朱砂痣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萧凛月躺到自己的折叠床上。他侧过身来,隔着那个放了台灯的床头柜看着楚星辞。台灯已经关了,月光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光源。

      "我明天早上走了。"他说。

      "几点的飞机?"

      "九点半。"

      "那我早上给你煮面。"

      "好。"

      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流着,像一个透明的、不会说话的河。萧凛月看着楚星辞的侧脸,他的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在颧骨上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楚星辞。"他喊了一声。

      "嗯?"

      "你搬过来睡我这边吧。"萧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月光的声音都盖过去了,"这张床够宽。你那边也够宽。我们俩睡一张也够。"

      楚星辞没有动。他看着萧凛月在月光里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左耳的银钉、他嘴角的唇环,所有的轮廓都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精心勾勒过的线稿。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薄被掀开,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走到了萧凛月那边。

      他躺下来的那一刻,折叠床的床面微微下陷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楚星辞侧过身,和萧凛月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床头柜的宽度缩减成了不到一掌的宽度。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隙里,像一个被小心安放着的、透明的桥。

      "冷吗?"萧凛月问。

      "不冷。"

      萧凛月伸出手,把薄被的边缘拉起来一些,盖在楚星辞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轻,怕碰到楚星辞,但手指擦过了他肩头的布料,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楚星辞。"他又喊了一声。

      "嗯。"

      "等我回来。"

      楚星辞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那双眼睛里亮着,像两枚被放在深色水面上的、小小的月亮。他看着那两枚月亮看了几秒,然后说:"等你回来。我天天在这儿。"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隔着那一掌宽的空隙,握住了楚星辞放在枕边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枚银戒指碰着另一枚银戒指,在月光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触的清响。

      "睡吧,"萧凛月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

      楚星辞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微微收紧了。"你煮的面太软了。"

      "那我今天少煮一分钟。"

      "嗯。"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着。十指交扣的手放在枕边,两枚银戒指贴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安静的、温润的光。楚星辞闭上了眼睛,萧凛月也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像两条小河终于汇入了同一道河床,方向一致,流速一致,水声也一致。

      那一夜楚星辞没有做任何梦。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睁开眼,看到萧凛月已经不在床上了。枕边的余温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触到被单上残留的温度,温温的,像被什么人在上面坐了一会儿。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隔间。花店的灯已经开了,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他走过去,看到萧凛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案板上摆着两碗已经拌好的葱油面,葱花撒得比之前均匀了,长短也齐整了一些——他大概练了好几次。

      "醒了?"萧凛月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双筷子,"面好了,趁热吃。"

      楚星辞走过去,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葱油的香气裹着每一根面条,在早晨的微光里慢慢地散开来。楚星辞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然后看着萧凛月。

      萧凛月也吃完了,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水槽里,洗了手,脱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他走到隔间里把行李箱和双肩包拎出来,站在花店门口,行李箱的轮子抵着门框的边缘。

      "我走了。"他说。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萧凛月看着他。晨光从门外面涌进来,把楚星辞站在花店里的轮廓镀成暖金色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胸前的银铃铛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他站在那一屋子绿植和花香中间,像一个被安放在正确位置上的人。

      萧凛月转身拎起行李箱,走下台阶。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楚星辞站在花店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无名指的银戒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站在那扇天蓝色的木门和那枚银铃铛下面,像一个"等我回来"的、明确的坐标。

      萧凛月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停在路口的车。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面上碾过,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了。

      楚星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车,看着车子发动、掉头、驶出老街的路口。尾灯在晨光里红了一瞬,然后转弯消失在了梧桐叶的绿影深处。

      风铃在门框上响了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像一滴水落进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里,溢出来的那一小滴。

      楚星辞站在门口,听着那声响,低头用拇指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圈。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花店里,开始了今天一天的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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