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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 ...
那枚银戒指戴在楚星辞的无名指上,第一天觉得凉,第二天觉得温,到了第三天,他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它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他手背上那颗朱砂痣、眉心那颗朱砂痣、眼角那颗泪痣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留意的存在。
但他会不自觉地转它。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时候,左手搁在书页上,拇指会轻轻地推一下戒圈,让它转一个角度。浇花的时候,握着喷壶的手松开了,也会用拇指和食指捻一下那枚素圈,像在确认它还在。王子趴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摸猫的手停下来,也会转一下那枚戒指。
有一天下午周妍来上插花课,楚星辞蹲在地上帮她挑花材的时候,她的手从花架旁边擦过,忽然停了一下,指着楚星辞的手说:"你戴戒指了?"
楚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
"你……"周妍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一个方向说,"好看。"
楚星辞把花材递给她,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修剪着根茎,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他低着头,碎发从耳侧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周妍蹲在他对面,一边摆弄手里的花枝一边看着他那枚银戒指出神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楚星辞抬了一下眼。"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妍把一朵淡紫色的桔梗插进花泥里,退后一点看了看整体效果,"以前你脸上总是有一种'这个世界和我没关系'的表情。现在那种表情淡了。"
楚星辞没有接话。他低头剪掉一根多余的枝条,咔嚓一声脆响,断枝落在报纸上,滚了两圈。他把它捡起来放回回收篮里,然后说:"可能是有人老来店里。"
周妍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把插好的花捧起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花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翻钱包付钱。楚星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屑,走到柜台后面帮她找零,找零的时候他的左手指尖碰到了柜台台面上那盆假花的布花瓣,指腹在那片杏粉色的布料上停了一下。
周妍走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以后,花店里恢复了安静。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那枚银戒指,用拇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着周妍说的那句"那种表情淡了",想着自己脸上以前是什么表情,现在又是什么表情。他想不出来。他很少照镜子,即使照也只是快速地看一眼就移开了,像一个不太熟的熟人,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的了。
那天傍晚萧凛月来的时候,楚星辞正蹲在门口给鹤望兰喷水。鹤望兰最近长得很好,最顶上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墨绿色的叶面被水雾喷过以后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斜阳下闪闪发亮,像缀了一整片碎钻。
萧凛月蹲在他旁边,看着鹤望兰的叶子,又看了看楚星辞的侧脸。"你今天喷得比平时久。"
楚星辞把喷壶收回来,拧上盖子,放在脚边。"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今天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萧凛月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夕阳从他们的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店门口的青石板路面上,挨得很近,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里的树,根须在地下已经慢慢交缠到一起了。
"你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衬衫,"萧凛月说,"以前你很少穿这种颜色。你这件是新的。还有你今天扎头发用的是一根白色的皮筋。你以前都用黑色或者深色的。还有你今天修剪花枝的时候,剪下来的枝条比以前留得更短一些,好像比之前更舍得剪了。"
楚星辞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云很薄、今天的风很小。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碰了碰鹤望兰叶尖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水珠,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下来,落在地上,砸了一个很小的、圆形的深色印记。
"你天天都在看这些?"楚星辞问。
"我不看这些看什么?"萧凛月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花店里的花又不会说话。"
楚星辞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片暖金色,眉钉和唇环在光线下同时闪了一下,像两枚被按在脸上的、很小很小的星星。他的嘴角那枚唇环今天换了一枚银色的——楚星辞注意到他有时候戴银色有时候戴黑色,偶尔还会换一枚细细的金色。今天这枚是银色的,和他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同一个颜色,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你吃饭了没有?"楚星辞问。
"没呢,等你做。"
楚星辞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拍了拍,转身走进花店。萧凛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那一屋子绿植和花香,走进后面那个小小的隔间。电磁炉已经架好了,锅也洗过了,案板上摆着一把切好的葱花和一碟已经腌好的肉片。楚星辞今天想做的是雪菜肉丝面,和萧凛月第一次带他去那家面馆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视线都模糊了一瞬。萧凛月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楚星辞的背影在蒸汽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楚星辞的时候,那个人半躺在花店门口的躺椅上,一本书盖着脸,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的、安静的雕塑。而现在的楚星辞站在电磁炉前面,手里握着长筷子,正在把锅里的面捞起来,动作稳当、熟练,带着一种"这是我在为某个人做的事"的笃定。
"你以前不做饭的,对吧?"萧凛月问。
"不做。"楚星辞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铺上雪菜和肉丝,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我连泡面都很少煮。"
"那现在为什么做了?"
楚星辞端着碗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白腾腾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暖融融的雾。楚星辞在雾的后面看着他,眼睛是亮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看一件很近的东西。
"因为你喜欢吃。"他说。
萧凛月接过那碗面,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白色的蒸汽拂过他的脸,湿漉漉的、温热的,像谁在他脸上轻轻地呵了一口气。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端着碗站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没有声音,是从他弯下去的嘴角里流出来的。他端着面碗走到花店外面的小桌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楚星辞端着自己那碗走出来,坐在他对面。老街的暮色已经铺开了,橘红色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和两碗面都笼罩在一种温吞吞的、懒洋洋的光线里。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那种过渡很慢很慢,像一件被水慢慢浸透的布。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萧凛月把碗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梧桐叶。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被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桌面或者地上。
"楚星辞,"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手上这枚戒指,我戴着的那枚,你看到了吗?"萧凛月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素圈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我拍戏的时候,每一天都戴着它。拍戏的时候要摘——角色不能戴这种现代的饰品——但每次一喊卡我就戴回去。有一次忘了摘,拍到一半导演说'你手上是什么东西',我才发现没摘,赶紧摘了放口袋里。后来我就在口袋里又放了一枚同样的,忘了摘的时候就换那枚假的上去。"
楚星辞看着他的无名指。那枚戒指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确定的位置。"你弄了两枚一样的?"
"嗯。一枚真的一枚假的。真的我自己戴着,假的备着拍戏的时候换。"萧凛月转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那个老银匠听说我要打两枚,还问'你是要送给两个人吗',我说'不,一枚送人,一枚自己戴'。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
楚星辞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萧凛月手上的戒指。两枚一样的,素圈,没有花纹,内圈刻着同样的"B-612"。在暮色里,它们分别待在两只不同的手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粒被分开种在同一条藤上的果子。
"你把那个老银匠的地址给我,"楚星辞说,"我想去一趟。"
萧凛月看着他。"你想打什么?"
"还没想好。就是想去看一眼。"楚星辞把左手抬起来,在暮色中看了看那枚戒指,"你找那个人打的戒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老头,姓周,戴着老花镜。他的手特别稳,打银的时候一点不抖。他的铺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铺子门口挂了一排风铃,都是他自己打的,有铜的有银的,声音很好听。"
楚星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风铃?"
"嗯,风铃。我想起来你那串风铃也是黄铜的,所以跟他聊了很久。他说铜的和银的声音不一样,铜的闷,银的脆。我说我认识一个人有一串铜的,他说那串铜的应该有些年头了,铜放久了声音会越来越闷。"
楚星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他把戒圈转了一下,银色的表面在暮色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光。"那串风铃是我八岁时候买的。"
他说完这句话,萧凛月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里,安安静静地等。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桌上的空碗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瓷器的脆响。楚星辞的声音在风里散开来,像一片被撕碎的信纸,一片一片地飘进暮色里。
"是我攒了两年的零花钱买的,想要送给我妈。她拿到以后摔了。我把它粘回去了,但声音不一样了,闷了。后来我搬了很多次家,一直带着它。"
他说完这些就停了下来。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远处的天空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楚星辞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萧凛月问他"为什么",或者等萧凛月说"那你还留着它干嘛",或者等任何一句他已经准备好要回答的问题。
但萧凛月什么都没有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楚星辞身边,蹲下来。他蹲得很低,几乎和坐在椅子上的楚星辞平视了。暮色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暗色的阴影里,但楚星辞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枚被擦干净了的月亮。
"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过。"萧凛月说。
楚星辞看着他。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偏了一瞬的蝴蝶的翅膀。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那条路。那团东西里面裹着八岁的风铃的碎片、四十八万转账的余额、十八岁改名字那天派出所门口的雨、很多很多个躺在出租屋里睁着眼睛到天亮的长夜。这些东西一直待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座没人清理的旧仓库,落满了灰,他以为早就不会再有人走进去了。
但萧凛月走进去了。他蹲在楚星辞面前,没有用铲子也没有用手电筒,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去了,像走进一间门已经坏了很久的屋子。屋子里很乱,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你怎么把这里弄成这样"。他蹲在那里,看着楚星辞,说"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过"——像一个走进仓库的人,在积灰的地上看到一行很浅的脚印,他顺着那行脚印看过去,然后坐在旁边等着。
楚星辞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到眼眶的边缘,他控制不住。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手指扣在后脑勺的位置,肩膀轻轻地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风在吹,梧桐叶在响,远处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坐在老街的暮色里,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整个人的轮廓缩成一小团,像一个被折起来的、很薄很薄的纸人。
萧凛月蹲在他面前,没有伸手碰他。他蹲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两侧,像一个在等某扇门自己打开的人。他能感觉到那扇门正在震动,门上积了多年的灰正在扑簌簌地往下掉,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点光。他不需要推。他只需要等。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或者更久,楚星辞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了。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是湿的,但他没有流泪——那层水汽停在睫毛尖上,像清晨叶面上凝成的露水,差一点点就要落下来了,但没有落。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眼角,然后看着萧凛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浅,和他的笑容很像,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东西在亮,像雨后池塘里被太阳照到的、被雨水洗过以后干干净净的水面。
"我没哭。"他说。
"嗯,你没哭。"萧凛月说。
"就是眼睛里进了东西。"
"梧桐絮,最近确实多。"
楚星辞看着他。他看着萧凛月蹲在他面前,暮色把他的轮廓压成一片剪影,但眼睛里那两枚月亮还是亮的。他忽然伸出手,把手掌覆在萧凛月蹲着的膝盖上——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指腹贴着他膝盖的布料,温温热热的。
"萧凛月,"他说,"你别蹲着了。膝盖会麻。"
萧凛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真的麻了一下,他晃了晃,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住。楚星辞看着他那个踉跄的样子,嘴角的弯度大了一点。萧凛月站直以后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暮色里面对面地看了几秒,然后萧凛月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过来吃面。"
"嗯。"
萧凛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楚星辞还坐在小桌子旁边,晚风把他淡棕色的碎发吹得微微动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路灯刚亮起来的微光里闪了一下。他整个人坐在那条老街的暮色与初灯交界的地方,像一张被夹在书里的、被翻到了某页的书签。
"楚星辞,"萧凛月在几步之外说,"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楚星辞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的,像一个站在光里的人。"你不觉得那些事很……"
"不觉得。"萧凛月打断了他。"你觉得它们重,是因为你一个人背了很久。但你今天分出来了一点,给我了。所以你现在背的轻了一些。"
楚星辞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桌面上的空碗吹得又碰了一下碗沿。萧凛月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的名字一样——凛冽的月亮——但那种"凛冽"不是冷,是"清澈到你能看到月光背后所有的星星"。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萧凛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慢慢地远去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晚风和梧桐叶的沙沙声盖过去了。楚星辞还坐在小桌子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那盏路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梧桐叶的投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整片黑色的、被风吹动的森林。
楚星辞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他用拇指转了一下戒圈,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弧形的光。他想起萧凛月说的"你今天分出来了一点给我了,所以你现在背的轻了一些"——他低头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它是对的。他胸口那间旧仓库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块地方被清理出来了,光从缝隙里照进去,落在积灰的地面上,照出了一道细细的、浅金色的、温暖的光。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端进隔间里洗了。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那枚银戒指在水光里亮着,像一粒被水冲过的、不会生锈的种子。他把碗放回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到花店门口,把那串黄铜风铃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风铃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那几道被胶水粘过的裂痕还在,像细小的、愈合不了的疤痕。他用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痕,指腹从凹凸不平的表面滑过去。他想起萧凛月说的"铜放久了声音会越来越闷",他想,它闷了这么多年了,也许他应该让它休息一下了。
他把风铃重新挂回门框上,走进隔间,躺了下来。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块方方正正的亮斑。他看着它,觉得它比以前大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月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以前数过它的长度,量过它从灯座到墙角一共有两米三。但今天他看着它,发现他没有去数它的长度,也没有去量它。他只是看着它,像看一个老朋友,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煮粥吧,"他在心里想,"上次他说香菇滑鸡粥好吃。"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睡眠的底部。那一整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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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OK,对不起啊!大家,我把第七页和第八页,发混了,因为我是在备忘录写的,写完再复制到晋江发布的,因为我太健忘了,所以搞混了,对不起了!将就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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