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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萧凛月走了以后,花店安静了一些。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楚星辞从前一个人开店的时候也是安静的,他习惯了。这种安静是"某个固定的声音消失了"——早上水壶烧开之前没有人蹲在花架前面看鹤望兰了,中午没有人在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傍晚没有人在台阶上坐着等饭熟,晚上躺下来以后旁边那张床没有呼吸声了。这些声音消失以后,整个花店像一台被抽掉了某个零件的机器,还在转,但转得不如之前顺畅了。

      楚星辞在萧凛月走后的第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摸到的是空荡荡的床单,指尖触到棉布的凉意,没有体温。他睁开眼睛,看着隔壁那张床——折叠床还支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的气味。他坐在床上看了那张空床几秒钟,然后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对着那股白腾腾的蒸汽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花店门口的小桌子前面,端着那杯茶,看着外面那条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老街。

      晨光刚刚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稀稀落落的,像一把被攥碎了撒下来的金粉。街上有一个穿着橘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响声。远处的早餐铺已经冒起白烟了,陈玉兰的身影在雾气后面晃动着,她在把蒸笼一层一层地摞起来。

      楚星辞喝了一口茶,然后掏出手机。他翻了翻和萧凛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萧凛月发来的"到了,住的地方窗外能看到洱海"。他回了"早点睡"。然后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七分,萧凛月那边应该也是六点四十七分——同一个时区,距离两个小时飞机的路程。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喝茶。茶是凉的,他忘了趁热喝。

      上午来了一些客人,有买花的,有来逛的,还有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破旧的陶土花盆来问他能不能救活里面那株快要枯死的君子兰。楚星辞接过来看了看,根茎还没有完全烂,只是土太板结了、水浇得太多了。他帮老奶奶换了土,剪了烂根,重新种进一个透气的新盆里,告诉她一个月浇一次水就够了,放在有散光的地方,不要暴晒。

      老奶奶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像一棵老树的枝节,但她的掌心是暖的,握着他的时候那股暖意从他手背一直漫到指尖。"小伙子,你心真好,"她说,"现在年轻人愿意这么耐心对待一株花的,不多了。"

      楚星辞站在门口送她走了。老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变小,她怀里抱着那盆重新种好的君子兰,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他看着她走远了,然后转身回店里,发现自己脸上有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不是被什么开心的事引发的,更像是"有人在说谢谢"这句话本身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他收到了萧凛月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洱海——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远处是低矮的山脉轮廓,山的线条在雾气中朦胧得像被水濡湿的墨线。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第一次实拍,在湖边,风很大。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楚星辞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他看到了照片右下角有一小截萧凛月的袖口——是他在路上穿的那件浅灰色外套的布料,露了一个小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看着那一小截袖口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缩小,回了一条消息:"杭州今天晴,有风。你外套穿厚点,湖边风大。"

      萧凛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楚星辞点开听,他的声音里带着风灌进话筒时的呼呼的杂音,但他在笑:"我穿了三件。导演说我像去北极科考的。"

      楚星辞听完那条语音,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听了一遍,这一遍他听出了风的声音里混着的水声——湖水拍岸的、持续的低响,哗啦,哗啦,像什么人在永无止境地翻着一本书。他听了一会儿那个水声,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修剪手里的花枝。

      那几天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傍晚花店关门以后,他不急着回隔间里躺下,而是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门口台阶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在一天一天地变,从弦月到凸月再到越来越接近满月,每一天的形状都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月亮的时候,王子会蹲在他脚边,偶尔抬头跟着他看一会儿天,但更多的是在看路过的虫子和被晚风吹动的落叶。

      他每次看月亮的时候都会给萧凛月发一条消息,大多数时候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第一晚他说"月亮今天是个弯的",萧凛月回"等我回来它可能就圆了"。第二晚他说"月亮圆了一点",萧凛月回"我看到了,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第三晚他说"今天云多,月亮被遮住了",萧凛月回"那它应该出来得更晚一些,我再多等一会儿"。

      到了第四晚,楚星辞坐在门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萧凛月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也是月亮,但和他在杭州看到的不太一样——大理的月亮从苍山的轮廓后面升起来,银白色的光铺在洱海的水面上,把整片湖都染成了一面发光的镜子。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我这边月亮出来了,你那边呢?"

      楚星辞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天空。梧桐叶的缝隙里,杭州的月亮正挂在树梢的位置,也是银白色的,也是圆的——它已经到了最圆的那一天了。他低头打字:"也出来了。今天最圆。"

      他发出去以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看?"

      萧凛月秒回:"你拍给我。"

      楚星辞举起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他没有仔细构图,没有调角度,就是对着那个方向按了一下快门。照片里除了月亮,还有一小截梧桐叶的影子,和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暖黄色的光晕。他看了一眼觉得拍得不太好,想重新拍一张,但手指还没按下去,萧凛月已经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好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好看"——一张随手拍的、构图乱七八糟的照片,他说"很好看"。楚星辞知道他说的是照片里的月亮,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看到了另一层意思。他没有回那句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台阶上又多坐了一会儿。

      王子从他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推的时候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带着毛的旗杆。他摸了摸王子的背,然后站起来,走回花店里关了门。

      又过了几天,萧凛月发消息说剧组那边签了保密协议,拍摄期间不能透露太多细节,所以照片会变少。但他还是每天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一段文字,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楚星辞每条都回,有时候回得长一些,有时候只回一个"嗯"或者"好",但他每条都回。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柜台前面包花束——第二天有客人订了一批婚礼用的手捧花,他得提前准备好。他正把一束白玫瑰的刺一根一根地剪掉,手机亮了。他放下剪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萧凛月发来的一条长长的文字消息。

      "今天拍了一场很难的戏。剧情是那个角色在洱海边站了很久,想起以前的事。我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我可能还在跑龙套,还在住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还在阳台对面看那盆月季自己开自己谢。我可能不会知道一个人可以每天被另一个人记着。我可能不会知道做一碗面给别人吃是那种感觉。我可能不会知道今晚的月亮和昨天的月亮有什么不一样。"

      楚星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睛停在"我可能不会知道今晚的月亮和昨天的月亮有什么不一样"这一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把手里那支白玫瑰的最后一根刺剪掉,把它插进花泥里,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我会遇到你。"

      萧凛月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

      楚星辞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束正在慢慢成型的手捧花。白色的玫瑰挤在一起,花瓣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的、还不太确定要不要完全展开的东西。他想了想,打字回:"因为你已经遇到了。"

      回完这条消息以后他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包那束手捧花。他把白玫瑰一枝一枝地固定好,又在周围点缀了尤加利叶和满天星,然后用白色缎带把花束扎紧,剪掉过长的枝茎。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打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在发抖。那种"我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但我的身体没有因此紧张"的感觉,是新的。他以前说重话的时候总是会收着一点力气,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敢确认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没有收。他说"因为你已经遇到了",像在说"天会亮"一样确定。

      他把包好的花束放在冷柜里,关了灯,走回隔间。躺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月光——今夜的月亮已经开始变缺了,从最圆的那天过去了几天,边缘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凹陷。他看着那个细小的凹陷,想起萧凛月说的"等我回来,月亮应该已经变了好几回了"。他想,是的,月亮确实在变。它在慢慢地从满往缺走,就像时间在慢慢地从"分离"往"重逢"走。

      他把手搭在胸前,指尖碰到那枚银铃铛的边缘。铃铛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颗很小的心跳。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过去。花店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了,每周都有固定的客人来买花,周妍每周来上一次插花课,陈玉兰隔三差五地挂一些吃的在门把手上。楚星辞的生活恢复了某种"有秩序"的平静——早上浇花、上午接待客人、下午整理花材、傍晚包花束、晚上看月亮、给萧凛月发消息、睡觉。这套流程像一张被写好的乐谱,他每天照着弹,每一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他自己也发现了一些变化。他开始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比如某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关于植物养护的书,他停下来翻了翻,然后买了。比如某天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他挑了一把新鲜的小葱,想着"等他回来可以煮葱油面的时候用"。比如他每天浇花的时候会在那盆鹤望兰前面多站一会儿,用手指量一量它新叶的长度,想着"等他回来看到这片叶子,应该已经长到这么大了"。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没有刻意地想"这是为了谁",他只是做了。那个人的存在已经融进了他的日常决策里,像盐溶进水里一样自然,你看不到盐了,但水是咸的。

      有一天傍晚,他在包一束送给一个常客的生日花束,包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萧凛月打来的语音电话。他接起来放在耳边,那边传来的第一句不是"喂",是一阵风的声音,然后萧凛月的声音混在那阵风里响起来:"今天收工早,我走到湖边的栈桥上了,你那边应该也是傍晚吧?"

      "嗯。"楚星辞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西边的云层正被落日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从浅金到橙红再到暗紫,像一幅被慢慢铺开的渐变色画卷。"我这边天是橘红色的。"

      "我这边是紫色的。"萧凛月的声音在风声里忽远忽近,"这边的云很低,像伸手就能摸到。"

      楚星辞靠在门框上,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风声和水声。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萧凛月穿着一件厚外套站在湖边的栈桥上,黑色的狼尾发被风吹乱了,左耳的银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他可能在看着湖面,可能在看着远处的山,可能在看着那些低低的紫色的云。

      "你在干嘛?"萧凛月问。

      "在包花束。客人的生日礼物。"

      "什么花?"

      "白玫瑰和尤加利叶。"

      "听起来很好看。"

      楚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花茎汁液的手指,指腹上有一点被玫瑰刺扎过的小红点,很浅,但按下去有一点点疼。"包完以后可以给你看看。"

      "你拍给我。"

      "嗯。"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风声在听筒里持续地响着,像一张永远不会停的、古老的白噪音唱片。楚星辞听到萧凛月在那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好像他把手机从耳边拿近了一些。

      "楚星辞。"

      "嗯?"

      "我今天拍戏的时候,有一场是跟女主角对台词,她要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就回'。说完这句台词的时候,导演喊卡,说我这句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导演说'你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好像你真的很想回去'。他说这个角色应该对'回去'这件事没有特别的感觉,应该慢一些、随意一些。"

      楚星辞靠在门框上,听着风声和萧凛月停顿的那一拍。"那你后来重拍了?"

      "重拍了。但拍了三条都不对。导演说'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我说'我在想真的有人在等我回去'。导演看了我一会儿,说'那就把这句话用在戏里吧'。"

      楚星辞没有说话。晚风从街上吹过来,把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撩起来,拂过他的脸颊。他站在这边的暮色里,听着那边的风声,觉得两边的风好像穿过电话线连在一起了,从大理吹到杭州,从湖面吹到老街,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萧凛月。"他说。

      "嗯。"

      "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到了机场就告诉你。"

      "好。"

      电话挂了。楚星辞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屏幕的余温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很小的、被持续加热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刚才的对话时长显示"00:17:43",十七分四十三秒。他看了那个数字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柜台前面继续包那束花。

      他的手指在包扎白色缎带的时候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他把缎带绕着花束打了两个结,然后拉紧、固定、剪断多余的带子。一束完整的手捧花完成了,白玫瑰的周围围着灰绿色的尤加利叶和星星点点的满天星,在灯光下泛着洁净的、温柔的光。

      他把它放进冷柜里,然后站在冷柜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包好的花束。玻璃门上映着他的脸,和他刚来杭州那几年完全不同——那时的他是瘦削的、苍白的、眼眶下面永远带着青色、像一株被养在窗台上但忘了浇水的植物。现在的他也是瘦的,也是白的,但他脸上有了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那枚戒指戴久了以后在无名指上磨出的一圈浅浅的印记,可能是胸口那枚铃铛贴着皮肤的地方留下的一小块习惯性的暖意,可能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的习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积累在他身上,像植物在阳光下慢慢地合成叶绿素。

      他关上冷柜的灯,走回隔间。那张折叠床还支着,萧凛月走的时候叠好的被子依然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没有动过。他躺到自己那张床上,侧过身,面对着那张空床的方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空床的床面上,把折痕分明的被角照成银白色的。

      他把手伸过去,越过两个床之间的空隙,把手搭在那张空床的床沿上。指尖触到被单的凉意,空空的,没有体温。他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还有多久回来来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两个月出头。六十多天。他在心里默数了一到六十,觉得这个数字听起来不算太长,但真正地、一天一天地过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短。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瘦瘦的、长长的。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不说话的朋友。

      "明天浇花的时候,把那盆薄荷拿到太阳底下去晒晒,"他在心里安排着明天的事情,"它最近有点徒长了。还有那盆茉莉,该施肥了。下午去花市进一批新的洋桔梗,上次那个品种不太好看,换一家进货。"

      他在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安排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深了、慢了。月光在房间里安静地流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他放在河床上,托着他往睡眠的方向漂。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机有一条新消息。萧凛月发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多:"今晚拍夜戏到现在,刚回住处。你在睡觉吧?那就明天再看。晚安。"

      楚星辞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多,距离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他想了想,打字回了一个"早安",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昨天说拍夜戏,今天白天应该可以休息吧?"

      他没有等回复,放下手机去洗漱了。洗漱完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萧凛月回了一条,时间是六点零三分:"收工了,今天白天休息。我准备去镇上逛逛,听说那边有个早市,卖很多当地的水果。"

      "买点你喜欢的吃。"

      "买了拍给你看。"

      那天下午楚星辞收到了萧凛月从早市发来的照片。有一筐紫红色的火龙果、几串绿色的芭蕉、一盆正在开花的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萧凛月给那盆小花配的说明是:"老板说这个叫'野牡丹',紫色的,很像是你会喜欢的那种颜色。"

      楚星辞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盆紫色的小花。花瓣的形状有点像牵牛花,但比牵牛花更厚更密,颜色是那种偏冷的、带一点蓝调的紫,像傍晚天空被最后一缕光染过之后的颜色。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确实好看。你买了吗?"

      "买了。放在住处的窗台上。每天拍戏回来能看到它开了一整天。"

      楚星辞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回,但他在心里给萧凛月的窗台上那盆紫色小花留了一个位置——等萧凛月回来的时候,他要问问他那盆花现在开得怎么样了。

      又过了一周左右,有一天楚星辞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地址条,字迹是萧凛月的。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一本旧版的、封面有些磨损的《小王子》,法文原版的,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萧凛月的字写着:"我在一个旧书摊上看到的,老板说这版印了很久了。你手里那本是中文的,这本是法文的。说不定你能用上。"

      楚星辞翻开那本书。书页的纸张已经发脆了,指腹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带沙沙声的质感。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法文字,笔画很细,墨水已经褪成了浅棕色,看起来是很多年前有人写上去的。他试着认了认那行字——"Pour celui qui sait voir avec le c?ur"——写给那个懂得用心去看的人。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柜台上的那盆假花旁边。书脊朝向门口,封面上那个戴围巾的小王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笑着。他伸手摸了摸封面上那个小王子的轮廓,指腹沿着线条慢慢地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继续做手头的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台前面翻那本法文版《小王子》。他的法语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大学时辅修的那些东西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单词和模糊的语法印象。他翻到第二十一章,看到了那句他读过无数遍的中文版对应的话——"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看着那些法文字母一个一个地在纸面上排列着,像一队不认识的士兵,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他知道"temps"是"时间","rose"是"玫瑰","important"是"重要"。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用法文的语序慢慢地读了一遍,读得很慢,像一个在努力辨认字迹的人。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那本法文书和他那本中文旧版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个在一起待了很久的人。他看着那两本书,觉得自己和萧凛月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是中文版的、被翻旧了的、封面磨损了的;一个是法文原版的、刚被发现的、封面还带着旧书摊特有的纸浆味的。它们放在一起,没有谁比谁更"对",它们只是刚好能够互相补充对方缺失的那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手搭在胸前,指尖碰着那枚银铃铛的边缘。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在那些分开的日子里,楚星辞还做了一件事。他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找了一个萧凛月不在的空当,从旧纸箱里翻出了那串黄铜风铃。它被放在纸箱的最底层,和速写本、旧照片、铁盒子放在一起。他把它取出来,用湿布轻轻地擦掉了上面的灰。黄铜的表面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被擦拭干净,泛出那种被时间磨过的、温润的暗黄色光泽,和新的黄铜那种刺眼的亮色完全不同。那几道胶水粘过的裂痕还是清晰的,但在光线下不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它们更像是一张旧地图上的河流线条,告诉你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把风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挂在了隔间的墙壁上。不是挂在外面的门框上——那里已经换了银铃铛了——是挂在隔间里面、他每天躺下来能看到的那面墙上。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就能看到那串风铃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它不响了,因为没有风能吹进隔间里。但它挂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陪着他的东西。

      有一天他躺下来侧过头看它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你陪着我的时间最长。以后也陪着我吧。"风铃没有响,但它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光,像一个听懂了、只是不会回话的朋友。

      时间继续往前流着。院子里的梧桐叶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里开始出现一些微黄的边缘——秋天快要来了,虽然还很远,但已经在路上。楚星辞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看一眼地上有没有落下来的叶子,有一天他看到了第一片被风吹下来的黄叶,小小的,边缘有些卷了,像一张被写过但又被揉掉了的纸。

      他拍了那片落叶,发给萧凛月。"杭州开始掉叶子了。"

      萧凛月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他住处窗台上那盆野牡丹的近景。紫色的花已经谢了,花萼还留在茎上,像一个个干燥的、缩小的容器。旁边有两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嫩嫩的,边缘有一点淡紫色的纹路。"花谢了。但新叶子长出来了。像我们。"

      楚星辞看着那行"像我们",在柜台前面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光线从他左边的窗台移到了右边的墙角,像一把被慢慢推过去的日光手电筒。他最后站起来,去浇了花,然后回来,给萧凛月回了一条:"那等你的花再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萧凛月没有回文字,他发了一小段语音。楚星辞点开听,背景里有风声、有水声、有远处的人声,萧凛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又像只是因为他想小声说话:"快了。快回来了。"

      楚星辞听了三遍那段语音。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萧凛月说"快回来了"的时候,尾音有一个很轻很轻的上扬,像一个人在努力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笑。

      他把手机放进衬衫口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花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那扇朝西的窗户投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不规则的光斑,像一片被太阳晒融了的琥珀。他看着那片光斑,觉得它和月光不太一样——月光是安静的、清冷的,像一个人的独白。而午后阳光在天花板上的投影是暖的、会移动的,像两个人之间慢慢填补着距离的、不着急的信件。

      他闭上眼睛,让那片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想,快了。真的快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有一天楚星辞正在包一束粉色桔梗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萧凛月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是杭州萧山机场,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到。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到。你欠我的葱油面该煮了。"

      楚星辞看着那张登机牌的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钟。他看着上面那行"杭州萧山"的字样,觉得那四个字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然后低头继续包那束桔梗,但他的手指在扎缎带的时候有点抖了——那种抖很轻很轻,像琴弦在被拨动之前的微颤,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重新拿起那束花继续包。

      包完以后他走进隔间,把那张折叠床上已经叠好的被子重新抖开又叠了一遍,把枕套重新换了一个干净的,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擦了一遍。他站在那张空床前面看了看,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又走回花店外面的多肉架子上挑了一盆浅绿色的多肉,拿进隔间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法文版《小王子》并排放着。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隔间门口,看着那张被重新整理过的床。月光从小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落在新枕套的褶皱里,落在那盆多肉圆滚滚的叶片上。他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它终于看起来像"有人要回来了"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了很多,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退了,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被稀释过的牛奶一样在房间里慢慢铺开。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还是瘦的,还是白的,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过去淡了一些。他的嘴角在对着镜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隔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葱油面。

      面是现擀的。他揉面的手法比以前熟练了很多,面团在他的掌心里被反复折叠、按压、拉伸,发出一声声黏稠的、充满韧性的轻响。他把面擀好以后切成均匀的细条,撒上面粉防止粘连,放在案板上晾着。然后他开始切葱花——切得很细很均匀,每一段的大小几乎一样,像一排被量过尺寸的小士兵。他把葱放在碗里备用,又把酱油和糖调好放在小碟子里。

      所有材料都备齐了以后,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背上、那枚银戒指上。他用拇指转了一下戒圈,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铃铛,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铃铛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响,像一个在说"他回来了"的、很小很小的声音。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他换了一双出门的鞋,把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站在路边等车。王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像一个在说"你去吧"的老朋友。楚星辞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我去接他。一会儿回来。"

      王子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没有理他。

      网约车到了,他坐上去,报了一个地址——萧山机场到达层。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老街、梧桐树、陈玉兰的早餐铺、那个关了门的五金店,一样一样地掠过去。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云从浅蓝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它们也在往前移动,和他同一个方向,像是在前面引路。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抵达了机场。他下了车,走进到达大厅,站在显示屏前面看了看萧凛月那趟航班的落地时间——"预计到达 11:42",比原定的晚了大概两分钟。他站在显示屏前面,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钟在倒数。

      他找了一个能看到到达出口的位置站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站的位置视野很好,从那个角度能看到每一个从到达出口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一批一批的旅客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快步往外走、有人站在出口处张开了手臂等另一个人跑过去拥抱。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好几个"有人来接"的旅客被等在出口的亲人朋友接走了,看到几个独自走出来的旅客推着箱子快步穿过人群往外走,看到一个小女孩举着一束花跑向一个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女人,喊着"妈妈"。他看着这些画面,觉得自己也是"在等人"的其中之一,只是他等的那个人还在里面——还在沿着那条长长的通道走过来,还在某个拐角处拖着行李箱,还在某扇门后面。

      然后他看到了。

      萧凛月从出口走出来的那一刻,楚星辞的心跳顿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楚星辞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走路的方式、他微微侧头的角度、他左耳那枚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的银钉。他手里推着一个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双肩包,走出来以后站在出口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楚星辞站着的方向。

      他看到了他。

      萧凛月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从嘴角开始、迅速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和他走之前每次看到楚星辞时一模一样,但又比之前多了一些什么,像一张照片被洗出来以后颜色比原景更深了一度。他推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走到楚星辞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正在播报另一趟航班的登机信息,有小孩在不远处哭,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你看到我了吗"。但那些声音都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了,楚星辞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萧凛月走过来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回来了。"萧凛月说。

      楚星辞看着他。他晒黑了一些,瘦了一点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枚被擦干净了的月亮。他看着他,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胸前的银铃铛——铃铛好好地戴着,贴着他的锁骨,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嗯。"楚星辞说,"面在案板上。回去煮。"

      萧凛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在电话里的笑不一样,和他在照片里的笑也不一样——它是"看到你真的站在我面前了"之后才出来的笑,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门口的所有东西都照暖了。

      "走吧。"楚星辞转过身,往出口的方向走。萧凛月推着行李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并排走着。他们穿过人群、穿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秋天的阳光铺在到达大厅门口的广场上,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的,一长一短。

      萧凛月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说:"杭州的空气。"

      "什么味道?"

      "家里那种味道。"

      楚星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们走到路边等车,萧凛月把行李箱放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二十分钟前近了很多——近到楚星辞能闻到萧凛月外套上残留的、大理那边的风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机场空调的冷气。

      车子来了。他们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萧凛月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把帽檐抬起来,侧过头看着楚星辞。楚星辞正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从深绿里透出一点点黄来了,像是秋天在偷偷地给它们染色。

      "累吗?"楚星辞没有转头,问。

      "不累。"

      "拍了那么久的戏,怎么可能不累。"

      "看到你就不累了。"

      楚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伸出了左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萧凛月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那颗鲜亮的朱砂痣在车窗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红。他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两枚银戒指在交握的手指间碰到了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触的清响。

      楚星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你回来了而且就在我身边"的确认感在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时一瞬间的粼光。他看了萧凛月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车子在梧桐叶的绿影和阳光的金斑之间穿梭着,往老街的方向开去。秋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路边的桂花香——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的桂树开了,那种甜丝丝的香气被风裹着,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楚星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感觉到萧凛月的手指在他指缝间轻轻地收紧了,像一个在确认"我握到你了"的、很小的力气。

      "面煮了会凉,"楚星辞说,"你得快点吃。"

      "好。"萧凛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快要落地的柔软,"我吃很快。"

      车子拐进了老街的入口。梧桐树的树荫铺满了整条路,青石板路面上的光斑碎碎的、晃动着的,像一整片被风摇晃的金色池塘。楚星辞看到了花店那扇天蓝色的木门,看到了门框上那枚银铃铛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看到了王子蹲在门口台阶上正在舔爪子。

      他握着萧凛月的手,觉得从大理到杭州的距离、两个多月的时间、中间那些所有的消息和照片和语音——它们全部都汇聚到了这一刻,像很多条支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水声交叠在一起,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到了。"他说。

      萧凛月也看到了那扇门。他握着楚星辞的手,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暖和,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起点的旅人,站在门口看到灯还亮着。

      "到了。"他说。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进秋天午后那片碎金子一样的阳光里。楚星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那扇天蓝色的木门,走向门框上那枚正在轻轻晃动的银铃铛。

      铃铛在秋风里响了一声,细细的、清亮的,像一滴水落进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里,溢出来的那一小滴。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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