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再次见面 我能做的, ...

  •   方远成了两个人之间唯一的通道。周蔓的邮件发给他,林昊延的指令也通过他传达。

      他不像一座桥,更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两头都在用力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小陈牺牲后的第十二天,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周蔓寄来一封信,手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土路的泵房后面有一条岔路,通省道,通行可行性高。

      中间是林昊延批注过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泵房的位置。右边是一张素描纸,林澈托他转交给周蔓的。纸上面画着一朵向日葵,花瓣边缘的光亮得刺眼。

      方远把三样东西收好,先去了林昊延的办公室。门开着,林昊延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方远刚整理出来的白狐资金流向图。他看起来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眼睛下面的阴影比上周更深了。

      “昊哥,一封信。”方远把那张手写信放在桌上。

      林昊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你带队。远距离观察,不要靠近。”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措辞,一个字都没变。方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着他说点别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还有事?”林昊延抬起头。

      方远把那幅向日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林澈画的,让我转交给她。你看看。”

      林昊延低下头,看着那朵向日葵。柠檬黄的光亮得刺眼,不是周蔓惯常用的那种柔和的金色。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把画推回来。“好。”

      方远把画收好,转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昊哥,你打算一直这样?不见她,不说话,把所有东西都堆在我桌上。”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了林昊延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铁皮。“方远,我见了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还是说‘不是你的错’?她只会觉得我在安慰她。安慰完了呢?她还是一样一个人待在那个画室里,我还是一样站在这里,事情没有解决,什么都变不了。”

      方远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那你就不说了?”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都牺牲在这样伟大的事业中,所以在这件事里,我的感受,不重要。”林昊延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有种几天没睡觉的沙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声音很闷,像踩在棉花上。

      方远没有直接去画室。他先回了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也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出了门。开车到永宁路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画室那栋旧厂房的外墙照得发黄。他把车停在楼下,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楼梯有点昏暗,他摸着墙走上去。

      门没关,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周蔓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

      “嗯。”方远把纸袋放在桌上,“林澈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他画了幅向日葵,让我你看看。”

      周蔓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惨白,嘴唇干的有些起皮,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上次更深了。她看了一眼纸袋,没有打开,先接过了那幅画。向日葵的金色花瓣,边缘的柠檬黄亮得刺眼。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画得很好,比我教的好。”

      “他自己调的色。试了很多次,浪费了好几张纸。”

      周蔓低下头,手指抚过画纸的边缘。

      “我知道你在替我们传话。他在躲我,我在躲他。你把话传来传去,累不累?”

      方远沉默了几秒。“累。但总比没人传好。”

      周蔓又走回窗边,背对着他。“方远,阿乔最近给我发消息。他说周三晚上别出门。又是在行动之前。”

      方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每次都这样说?”

      “每次。从我们第一次合作开始,每次行动前他都会发。周三晚上别出门。外面不太平。”周蔓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他在告诉我,他知道警方会去。他在提醒我,也在提醒他自己。他在看我还会不会给你们提供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有些苦涩,“后来我在想,因为他给的时间就是行动时间,只要我在这就代表警方已经收到了信息,我自己就是信号”

      方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阿乔不需要周蔓给他通风报信,他只需要她活着,活着传递信息,活着当那个会亮起来的信号灯。

      “周小姐,明天的行动,你别担心。我们会小心。”

      周蔓的眼眶有些发红,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发抖,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轻轻的点了下头。

      林澈是在方远离开后不久到的。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盒新买的颜料,站在画室楼下犹豫了很久。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次还是特意问了方远地址。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姐说,小叔不理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姐说,他很想她。他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跺了跺脚,灯亮了,他继续往上走。

      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看到周蔓站在画架前,背影很瘦,头发随意的半扎着,有几缕散在肩膀上。他轻轻敲了敲门框。“姐。”

      周蔓转过身,愣了一下。“林澈?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林澈走进画室,把书包放在地上,“姐,你最近怎么不来家里了?”

      周蔓走过来,帮他拉开椅子。“最近忙。你小叔呢?”

      “在家,他下班就回家,不说话,就坐着。”林澈低下头,“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周蔓张了张嘴,很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作为掩饰的低着头,收拾这桌上随意乱堆的草稿纸。“没有。他在忙,我也在忙。”

      “姐,你骗人。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周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停在中指上,款式有些旧了,但是依旧明亮有光泽。她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澈从书包里拿出那盒颜料,放在桌上。“小叔买的,放在茶几上。没说给谁,我就拿来用了。姐,这是你常用的那个牌子。”

      周蔓盯着那盒颜料,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连色号都一样。她拿起一盒颜料,包装膜还没撕,透明塑料在灯光下反着光。“你小叔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除了工作就是发呆。”林澈的声音很低,“姐,你去看看他吧。”

      周蔓的手指收紧了,包装膜的塑料纸被攥出细密的褶皱。她没有回答。林澈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不会想见到我的。”

      林澈看着她,已经高中的少年,怎么会不懂两个人之间的变化。

      “林澈,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周蔓缓缓开口。

      林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板上。他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小叔不说话,方远哥不在,只有那幅向日葵挂在墙上对着他。

      “姐,你可以抱下我吗?”

      周蔓的眼眶红了。她张开手臂,林澈的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少年已经比她还要高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姐,谢谢你。”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周蔓松开林澈,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林昊延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门外,身后是黑暗的走廊,面前是明亮的房间。

      林澈愣了一下。“小叔?”

      周蔓看着他,林昊延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脚边。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路,但没有人在上面走。林昊延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比上次更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浓得像墨,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脸颊上。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像是想去拨开那缕头发,可是最终也没有抬起来。

      林澈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周蔓,又看看林昊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到中间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久到画纸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周蔓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伸手将散落在脸旁的发丝拢好,然后转过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背对着他。

      林昊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色的亚麻衬衫露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林澈的头发,“我在楼下等你”。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周蔓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笔尖的颜料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干了,她没有换。

      林澈看着门口,又看着周蔓的背影。“姐,小叔他走了。”

      周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我知道。”

      林澈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姐,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向日葵挂在墙上,你还没看过。”

      周蔓没有回头。“有空就去。”

      林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改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和周蔓的、林昊延的都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踩在地面上像怕惊动什么。

      画室里安静了。周蔓放下画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楼下,林昊延站在车旁边,林澈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昊延没有立刻上车,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周蔓站在窗前,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层楼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沉闷的声响。然后林昊延低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了画室,拐过街角,消失了。

      周蔓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路口。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不见了,被夕阳吞没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肩膀的位置,刚才林澈靠过的地方,还留着他的温度,一点点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走回画架前。画笔浸在水桶里,里面的水已经浑了,颜料沉淀在底部,蓝色的,像一小片深海。

      邱宅,书房。邱爷坐在红木沙发上,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老爷,白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土路,凌晨两点,三辆货车,走泵房后面的岔路。押车的是刘刚,老三以前的人,警方打过照面。”

      邱爷捻着佛珠,没有抬眼。“白狐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我怎么能不在里面添一把火呢。”他抬起眼皮,看着老赵,“你安排人进去。等货车到了,找机会动手。不要用枪,用刀。刀干净。”

      老赵低着头。“明白。”

      老赵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邱爷一个人。他拿起那个旧相框,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向日葵花田里,阳光很好,她笑得很温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色的,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网里的猎物还在沾沾自喜,不知道网已经收了。

      深夜,画室的灯还亮着。周蔓坐在椅子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阿乔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阿乔,明天的货,是真的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阿蔓儿,你不信我?”

      她盯着那行字,没有回答。她信他吗?三年前信,一年前信,三个月前还信。现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不知道他在哪一句上说谎。也许每一句都是,也许只有几句才是。

      思考了许久,她打了两个字:“信你。”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关了灯。站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像盯着一条快要灭了的、最后的光。

      “平安。”她轻声呢喃。

      没有人回答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