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对不起 葬礼 ...
-
小陈的葬礼在周四上午。天没有下雨,但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丘上,周围种着矮松,刚栽不久,根系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歪。林昊延站在第一排,一身正装警服,没有打伞。方远在他右边,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手里拿着一朵白菊,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小陈的母亲被人搀着,哭声不大,是一下一下的抽噎,像喘不上气。小陈的父亲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那朵白菊的花茎都弯了。同事们在墓前排成三排,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矮松的声音,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卡车鸣笛。
周蔓站在画室的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传来了新闻女主播痛心疾首且字正腔圆的声音,年轻的战士,坚毅的面庞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青涩。
她不知道那个牺牲的人叫什么,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她只知道,他是因为她的一条信息而结束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手机响起,阿乔的消息:“蔓儿,听说出事了,你没事吧?”
她盯着那行字,眼里带着一丝自己察觉不到的厌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两个字:“没事。”发出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阿乔回了:“听物流园的人说的。那边炸了,动静很大。”
物流园,他说的是物流园。明明是省道上,阿乔却说物流园炸了。他在掩饰,还是在试探?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问。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方远站在墓前,没有走。林昊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昊哥。”方远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下午,小陈问我‘方哥,明天行动完一起吃火锅?’我说行。”他停了一下,“他最喜欢吃生蚝了,每次都要点十只。我说你吃那么多不怕痛风,他说哥,我才二十四岁欸。”
林昊延没有说话。
“二十四。”方远重复了一遍,把手里那朵白菊放在墓碑前,“他还没吃那顿火锅。”
风大了,把白菊的花瓣吹散了几片,落在黑色的墓碑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林昊延弯下腰,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墓碑的底座上。
方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昊哥,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林昊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回不去了。方远蹲在墓前,用手把花瓣拢了拢,不让它们被风吹走。
画室里,周蔓站在画架前,上面还是那幅被撕裂了的画,她伸出手,悬在画布上方。画布撕裂地方的细小的毛刺触碰到她的指尖,心里也忍不住跟着发抖。
补不上了,不是技术问题,就算补好了,那道口子下面,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风从窗逢里灌进来,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好几片,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只只张不开的手。
新闻里的女声还在播报着,念到了牺牲的年轻警察的名字。
周蔓把“陈宇”两个字打在备忘录里,存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但她觉得,她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放下手机,走回画架前,把那幅裂开的画布取下来,随手揉了下,丢在了垃圾桶里。然后拿出一块新的画布,绷上。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铅笔,思考了片刻后缓缓落笔,又是一只手,虎口有茧,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画过这只手,在画室里,在他坐在对面让她画素描的时候。她记得每一个骨节的位置,每一条掌纹的走向。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画完的时候,天快黑了。黑色的底色上,一只纤长又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撕开了那沉重的黑色,努力的打破了画布的禁锢,送出了一抹耀眼的光。
邱宅,书房。
邱爷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的佛珠停了。老赵站在门口,低着头。
“省道那边,死了个警察。”邱爷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是。阿乔安排的。”
“阿乔安排的。”邱爷重复了一遍,笑了,“他胆子不小。”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
邱爷捻起佛珠,一颗一颗。“蔓儿那边,盯紧。”他停了一下,“等她回来,让她住在家里。画室那边,不要再去了。”
老赵抬起头。“老爷,小姐她。”
“她是我女儿。”邱爷打断他,“女儿不听话,就让她听话,我们这种人,不有的是这样的法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白狐那边,不要动。让他以为自己赢了。等他发现自己赢不了的时候,他才会知道,谁才是下棋的人。”
傍晚,方远回到办公室,林昊延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小陈的遗物,一部手机、一串钥匙、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还有半杯水,凉了。
林昊延双手撑在桌面上,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方远。”
“嗯。”
“你去画室找周蔓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方远愣了一下。“她说她怀疑阿乔。但情报是真的假的,她判断不了。”
林昊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判断不了,我们也没判断出来。”
方远点了点头。“昊哥,你怪她吗?”
林昊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慢,像一朵柳絮,环绕在他的周围,慢慢的,束缚住他的灵魂。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知道不是周蔓放的炸弹,知道她也是被骗的。但小陈死了,死于她的判断,也死于他的判断,与其是怪她,不如是怪自己。
“昊哥。”方远又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林昊延说,“但我不能见她。现在不能。”
方远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昊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林澈一个人在家。”
“他今天没打电话?”
“打了。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方远停了一下,“他还问了小陈。他不知道在哪看到的新闻,说有个警察牺牲了。”
“你告诉他了?”
“没有。我说我不知道。”
林昊延转过身。“方远,明天你休息一天。”
“不用。”
“替我去看看林澈,他一个人。”
方远看着他,点了点头,走了。
深夜,阿乔站在邱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周蔓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没事”。她只回了两个字。以前她会说“我没事,你注意安全”,现在只有“没事”。他在收,她也在收。他在藏,她也在藏。他打了几个字:“阿蔓,最近别出门。外面不安全。”发出去。她回了:“好。”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一张网。他知道自己在网里,但他不着急。等收网的人以为猎物已经无处可逃的时候,他会从网的缝隙里钻出去,然后站在网外,看着网里的人挣扎。
他轻轻勾起嘴角,走进夜色里。
凌晨,画室的灯还亮着。
周蔓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幅画,一只撕破黑暗的,来自林昊延的手。她沉默的坐在画前,盯着那只手。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昊延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在那天晚上他回了她,收到,只有两个字,之后,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她说不出口。
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路灯有几盏不太亮了,跟着风的节奏,一下下的眨眼睛。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关了灯,走下楼,坐在车里,身后黑了灯的三层画室,孤单的伫立在角落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回荡着小陈的名字。她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他吃火锅最爱加生蚝,但她记住了他。
“陈宇。”她的额头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对着黑暗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车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风很大,吹散了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