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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茶 我的死鬼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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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一缕烟火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东南角花房方向,青烟若隐若现。有人在天亮之前烧了东西。
苏清辞面朝墙壁缩着,呼吸绵长平稳。被子底下右手搭在腕间铜哨上,拇指蹭着红绳纹理。萧璟聿在她身后"醒了",喉咙翻上一阵压抑的咳,闷在被子里。窸窣穿衣,趿鞋推门。
"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王妃很安静。"
脚步声远了。苏清辞掀被坐起,动作快且无声。洗漱更衣,素着脸出门。
从喜房到书房,十一个暗桩。扫地的、剪花的、搬石头的,见她经过都多看她一息。记她的步态、呼吸、迈哪只脚。她含胸三分,迈步小了两寸,过门槛时故意绊了一下,扶着门框喘了半口气。
一路演进书房。药味扑过来。萧璟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舆图,朱砂圈了三四处。她进门时他慢吞吞卷了推到旁边,朝她笑:"王妃起这么早?"
"睡不惯。"
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膝上,脊背微躬。该藏的位置全藏了。
他端药碗皱着眉喝净,然后伸手去够桌上那碟杏仁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眼角浮起一层温温软软的无辜,像一个真的只是怕药苦、想与人分享点心的病人。那层无辜逼真到什么程度?苏清辞伸手捏起杏仁酥的那一瞬间,自己都犹豫了一息。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然后她咬下去。
酥。甜。杏仁微苦。舌根滑过一丝极淡的涩。
蛰筋散。专攻旧伤的慢性毒。
她嚼到第三下时抬眼看向他。萧璟聿还挂着那层无辜的笑意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等她评价味道好不好。
演得真好。好到她差一点就信了。她嚼完第三下,把那点涩意从舌根推散了。然后垂下眼,把剩下半块放回碟子里。不揭穿,不质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太甜了。妾身肠胃弱。"
"那让厨房给王妃另备。"他温温软软地笑。那层无辜还挂着,但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像一扇门关了一线缝隙。
她也笑了一下。隔着一张茶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装,都在享受对方"装得真好"的那一瞬间。她放下茶杯。
"王爷。"她忽然说,"你那碟杏仁酥的配方,是从昆吾宗流出来的吧。蛰筋散温养弱脉的用法,宗主当年只传过三个人。"
他捏着半块杏仁酥的手顿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苏清辞就是盯着他那个停顿。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半块点心吃了下去,拿帕子擦了指尖,抬眼看她时眼底那层无辜终于彻底卸了,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亮晶晶的,像猎人在陷阱边发现对面蹲了另一只猎人。
"王妃连蛰筋散的来历都查过了。"
"来摄政王府之前查的。你三年里抓了多少昆吾宗旧人审问,我数过。你书房里那叠卷宗虽然卷起来了,但露了半截边角——'昆吾宗蛰筋散方',你的笔迹。"
萧璟聿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卷被推至桌角的卷宗,露出的半截边角上确有他去年批注的墨字。他看了两息,重新抬眼。
"王妃这是……在翻本王的桌面?"
"在跟王爷对账。"她把自己袖中那枚铜哨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你把我师兄的哨子放在文竹盆底引我入局。那我翻你一张卷宗,不过分吧?"
"不过分。"他把那碟杏仁酥端起来放回自己手边,"那蛰筋散的事,王妃打算怎么算?"
"算扯平。"她说,"你给我下毒试我旧伤,我当面查你卷宗揭你老底。这事两清了。谁再翻旧账谁输。"
他看了她一会儿。日光从东窗斜进来,把她那张素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方才那层伪装的无辜不一样。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是真的,像是很久没被人当面堵过话的人忽然遇见了对手。
"那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她把桌上的铜哨收回去,贴着手腕重新系好,"落凤坡那天,吹假号令的人——是不是从听风楼吹出去的?"
日光刚好照在那碟杏仁酥的碎屑上,金黄色的,簌簌的。萧璟聿的笑意没有散,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帕子把指尖的碎屑擦了又擦,擦了三遍。然后他开口:"听风楼当夜的出入记录被人抹了。抹记录的人,是陈公公。"
"陈公公是听风楼的人?"
"听风楼底下有一条暗线,归他管。但他死了之后那条暗线再没动过。"萧璟聿抬起眼看她,"你师兄入宫见的第一个人是他。见完之后你师兄离开勤政殿,陈公公抹了那条暗线当夜所有的脚印。然后陈公公落水死了。你师兄失踪了。"
苏清辞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挂在舌根上。她放下杯子。
"陈公公的户籍底档,你调过没有?"
"调过。"
"他姓什么?"
萧璟聿望着她。日光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拉了一条金线。他慢慢说:"姓慕。"
苏清辞没动。窗外的风把荷塘上的残荷吹得晃了一下。她的睫毛没有颤。但是攥着杯沿的指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我师兄也姓慕。"
"嗯。"
"陈公公是他亲人。"
"本王推测。但他调档之后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一页。本王查了三年,只查到他落凤坡当天非当值,未入勤政殿。"萧璟聿说,"非当值。不在勤政殿。那他在哪里?"
"在听风楼。"苏清辞说,"他在抹记录。他知道落凤坡那天有人要从听风楼吹那声号令。他提前过去了。然后他死了。"
"谁杀了他?"
她没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荷塘对面,那个佝偻的老花匠正蹲着剪花,银剪咔嚓咔嚓。她看了他两息,偏过头来看向萧璟聿。
"你那个老花匠,后颈的刀疤——跟昆吾宗武库里挂着的叛徒皮囊上一模一样。是你师兄安插进来的?还是陈公公安插进来的?"
"你师兄。"萧璟聿说,"三年前你师兄把他送进来的。陈公公死后线断了。他守到现在,等该来的人。等你。或者你师兄。"
苏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边。她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把那碟被他收回去的杏仁酥又拉了回来。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有毒。"她说。
"知道有毒你还吃。"
"你配毒的时候掺了中和的分量。蛰筋散对你无害是因为你拿它温养弱脉。对我——"她嚼完那块点心,把剩下的碎屑从指缝拂落,"我吃一次没事。你三天之内给我解药就行。不给的话我就死你府上。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毒杀了新婚王妃。"
萧璟聿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弯着的,亮晶晶的。他放下茶盏。
"什么时候要?"
"今晚子时。花房。顺便告诉我听风楼地道怎么走。我师兄在底下关着——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望着她。日光已经移过去了,桌面上那道金线变成了银灰色的暗影。他伸手,把她咬过的那块杏仁酥剩下的部分拿了过来,慢条斯理吃了下去。
"那碟点心本来是我自用的。你抢过去吃了半块,还得本王赔你解药。"他把碎屑擦了,忽然又挂上了那层无辜的表情,眼角微垂,声音软下来几分,"王妃真是……不好骗啊。"
苏清辞看着他挂着那副委屈的样子说出了"不好骗啊"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去城门口摆摊卖药茶,全京城的妇人都能把他的摊子挤塌。
她把那半碟杏仁酥从桌面上重新推回他手边。
"不好骗就不好骗。你也骗不了我。咱俩谁也别装。"
"那是自然。"他把碟子收好了,站起来拢了拢袍子,从她身侧走出去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声音压低了递到她耳边,"不过待会儿出去,外面那些人你还得装一装。"
她没抬头。她把帕子按在眼角,攥紧了,站起来推门。走出去的瞬间吸了吸鼻子,肩膀缩着,脚步声碎了两拍。回廊上的暗桩们都看见了——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干活。
可她走到月洞门拐角时,偏过头回了一下头。隔着整座荷塘和回廊,书房的窗正开着。萧璟聿站在窗后,手里端着一杯新茶,正望着她那个方向。见她回头,他举了一下茶杯。然后低头,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日光碎在荷塘的水面上,薄薄一层金。她收回目光,脚步没停,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