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绿茶好巧我也是》迟不见秋

1、冲喜 本王没有别

　　夜色沉如浸墨。冷月悬在摄政王府的飞檐之上，把琉璃瓦镀了一层薄霜。

　　苏清辞踏入这座朱红府邸的第一夜，在喜房里了结了一条人命。

　　淬了蓝尾蝎剧毒的弩针钉入刺客咽喉。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溢出，便直直向后栽倒，砸在窗下青石板上。死寂瞬间吞没院落。弩矢尾端的余温还在她指尖上，薄薄一层，散得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弩槽口，空的。这支射出去了。下一支还在暗格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袖弩收回暗匣，一桩更大的变故已然落下。

　　一道月白身影自屋脊飘落，衣袂被夜风掀卷。传闻缠绵病榻、常年咳血待毙的摄政王萧璟聿，脚尖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没扬起。指间捏着一枚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淬蓝毒针。垂眸扫过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再抬眼望向窗内的她，唇角漾开一抹笑意，语调平淡得像在评一盅茶。

　　"王妃的弩，准头很好。"

　　苏清辞脊背一僵，指尖扣住窗框边缘。面上飞快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膝盖微软，肩头轻颤。表层的惊慌是演给外人看的，眼底的警惕却已攀至顶峰。

　　他夸的是准头，问的是来历。一个备受欺凌的庶女，凭何私藏淬毒袖弩。她也同样在反问他。一个咳血十年的病秧子，如何踏月而来，身法快如鬼魅。二人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彼此试探，谁都没挑破对方藏着的另一张脸。

　　"王爷。"她放软声线，尾音微颤，"屋顶为何有刺客？"

　　萧璟聿屈膝蹲下，清瘦手指掀开刺客面巾。看清人脸后慢条斯理掸去掌心尘土："东宫太子的人。来核验今夜嫁入王府的人究竟是谁。苏家对外宣的是嫡女苏清瑶，最后上轿的是你。东宫想知道苏家有没有狸猫换太子。"

　　他说得坦然，仿佛被换掉王妃的不是他自己。苏清辞垂着眼没接话。他早知道了。从花轿抬出苏府那刻他就知道轿子里坐的是谁。

　　"妾身给王爷招麻烦了。"

　　"不麻烦。"他直起身，"方才那箭做得极好。东宫的人死在摄政王府院子里，只会以为是本王下的手。"

　　他拢了外袍转身要走。走出两步顿住，没回头："王妃弩矢上的毒，蓝尾蝎配合欢散，专攻咽喉三寸。这套方子会用的人不超过五个。从哪儿学来的？"

　　苏清辞攥紧袖弩，指节泛白。他认得这毒。蓝尾蝎配合欢散，昆吾宗秘传淬毒术，会用的除了她、师兄慕楠，只剩宗主本人。他见过宗主用？还是见过师兄用？

　　"妾身……"

　　"罢了。"他摆了摆手，"本王也不是什么好人。方才那根银针上抹的，跟王妃弩矢上是同一种毒。咱俩用的是同一个方子，谁也别问谁。"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单薄的背影浸在月光里，几声咳嗽顺风传过来，强弱、停顿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可三息之前他蹲下掀面巾时，左手拇指压中指，无名指微曲——昆吾宗探脉术的起手式。全天下只有昆吾宗弟子这么探脉。

　　苏清辞合上窗。背靠着冰冷的窗扇，缓缓松开袖弩。窗纸外面，那道月白身影已经走远了，咳嗽声还在，越来越轻，每个音都掐着拍子。她把手心那层薄汗蹭在袖口上。目光落在窗台边缘——一只灰鸽蜷着身子落脚，脚踝捆着空心竹筒，封一抹赤红火漆。

　　取下竹筒，拆开纸条。纸上两个字：慕楠。她三年前的本名。字迹温润清瘦，落笔章法和药铺脉案如出一辙，萧璟聿的笔迹。

　　他知道。从她踏进府门前就知道。他冷眼旁观没有戳破，就像她佯装看不出他在装病。各守底牌，同台演戏，谁先摊开真心，谁就满盘皆输。

　　苏清辞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张化灰，她轻轻一吹，灰烬散进夜风。

　　"萧璟聿。你追昆吾宗三年，我也是。咱俩查的是不是同一件事——落凤坡那天，谁盗了宗主的传令铜哨，吹了那道假号令？"

　　无人回应。她再抬眼，窗外那具尸体已经空了。两名仆役悄无声息拖走，青石被水冲刷干净，月光照着一层湿润。队伍最后走着一个佝偻的老花匠，脚步轻得没声。

　　她回身躺下。被褥刚拢到肩头，门被推开了。

　　萧璟聿被人虚扶着走进来。脸色惨白唇瓣无血色，跟方才屋脊上快如鬼魅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在床沿坐下，偏头看她："王妃还没歇？"

　　"妾身怕。"

　　"本王在。"他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空隙，侧过身面朝她，"就算有刺客再来，也能替王妃挡一挡。"

　　苏清辞看着他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左手无名指指腹有一层薄茧，常年拉弓或弹暗器磨出来的。他查了她三年。她也在查他。两个人隔着一步躺着，都闭了眼。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那条被子中间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睡。他也没睡。都在等对方先露出马脚。

　　"萧璟聿。"她开口。

　　"嗯？"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沉默。月光在二人之间流动，像一条浅浅的河。他轻声说："落凤坡之后第三天。本王在死人堆里翻到一具挖了脸的姑娘，耳后有痣。但不是你。挖脸换尸、借壳脱身——是昆吾宗宗主亲传的秘术。全宗能学到的，只有首席弟子慕楠。本王查了三年才查到你头上。你替嫡姐嫁进王府那天，本王在喜房文竹盆底放了那枚铜哨。"

　　他放的。算准了她会找，算准了她蹲下去那一刻会看见半截铜绿哨尾。

　　"放了三年，等我走进来。"

　　"是。如果你没替嫡姐嫁呢？"

　　"那就继续等。本王别的本事没有。等人，还行。"

　　苏清辞翻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睡了。"

　　萧璟聿在背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怕她听见似的，刚冒出来就收了回去。她睁着眼。铜哨硌在掌心，一路烫到骨头里。

　　天快亮了。灰鸽还在檐角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