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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狐初惊梦,天雷叩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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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仙山终年无霜无雪。
此地汇聚上古灵脉,四季常青,草木岁岁葱茏。山巅浮着薄如纱缦的白雾,流霞漫过层叠峰峦,山涧清泉叮咚作响,青石古道爬满湿润青苔,连片苍青古木遮覆山野。纵然夜深露重,整座仙山满目皆是润润翠色,没有寒雪压枝,不见严霜封木,一派绝尘清幽。
夜色静静流淌,漫天星斗垂落,碎银似的光点洒落在山涧溪流之上,随水波漾开细碎银光。晚风穿渡林间,卷来草木独有的清芬,褪去白日融融暖意,余下漫山安安静静的仙家气韵。
暖室坐落在白云山腹地僻静之处,背山临涧,隔绝外界纷扰。屋舍木构古朴,窗棂雕着简约的缠枝纹样,案头摆着一只青瓷净瓶,瓶中斜插几枝常年不凋的青芷,淡淡草木香气弥散在屋内。整间屋子布置素净简单,没有繁丽珍宝,只求安稳妥帖。
灯台之上,烛火稳稳燃烧着时不时爆出一朵妖艳的灯花,暖融融的光晕四下漫开,将周遭器物晕上一层柔和的薄光,驱散深夜浸上来的寒凉。
白汲景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脊背挺直,眉宇间掩不住深重倦意。他已经彻夜未眠。
榻上静静安睡的孩童,便是乌云知劫后留存下来的肉身逐云。这一副躯体骨相绝佳,经脉澄澈,是天道遗留下来难得的仙躯,可躯壳之内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魂灵光。
百年天劫浩劫,乌云知神魂碎裂四散,唯有本源残韵,连同相伴千年的本命灵狐灵叙,被白珩剑以剑体本源死死封存在剑身深处,陷入漫长沉眠。按照命数,要等到十四章秘仪开启,残魂方能脱离剑体入主肉身。眼下逐云只是一具空壳,仅有肉身本能,没有灵智,没有过往记忆,全然不识故人。
白汲景眉心之下,蛰伏着一道玄黑莲花魔纹。这是百年逆道护魂留下的烙印,平日里隐于皮肉之下,每当灵力透支、魔元反噬之时,便会灼烧皮肉,带来钻心的痛楚。
方才他持续不断渡送自身灵力,一点一滴修补逐云受损的经脉,长久耗损之下,自身灵力几近枯竭,体内积压的魔元趁势翻涌冲撞。
经脉之中寒热两股力量彼此撕扯,阴冷魔火灼烧血肉,滚烫灵力又不断压制魔性,两种力量来回碾过四肢百骸。皮肉之下,黑莲纹路隐隐流转暗沉微光,一阵阵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白汲景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面上瞧不出太多波澜。百年堕魔,这般反噬折磨,他早已习惯。
百年之前,他是乌云知座下弟子,性子孤执,满心皆是师尊。乌云知渡他走出心魔,授他修行,予他世间难得的温情。可天劫降临,仙尊陨落,世道倾覆。昔日弟子堕入魔道,背负满身业障,逆抗天道,拼尽一切,只为替乌云知争得一线重生的机缘。
世间人人唾骂魔尊残酷无道,却少有人知晓,这一身魔骨,万千业火,不过是为守护一人。
烛火映在他苍白清隽的侧脸上,唇角漫上来一丝淡淡的腥甜,被他不动声色咽了回去,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玄天宗修士白日前来窥探,虽暂时退走,必定会将白云山的异象上报宗门。他们觊觎逐云这一具得天独厚的肉身,又忌惮白汲景的力量,后续的追捕与算计早晚便会到来。除此之外,天道目光始终悬在头顶,私藏残魂、逆天改命,桩桩件件皆是大忌,时时刻刻都有被探查的风险。
看似安宁的白云山,实则步步危机。
榻上,逐云蜷缩在柔软被褥之间,睡得沉静安稳。一只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攥住了白汲景一截素白衣袖,力道浅浅,却不肯松开。空躯没有意识,肉身却刻下本能的依赖,仿佛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白汲景垂眸望着那张稚嫩的眉眼,眼底揉杂着百年堆积的温柔、愧疚与执拗。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一室烛火能够听见。
“师尊,再稍作等候。”
“我一定会寻到办法,接你归来。”
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里,悬在一旁剑架之上的白珩剑,骤然剧烈震颤。
铮——!
清亮凛冽的剑鸣骤然炸开,不同于往日低哑微弱的嗡响,这一声充满鲜活的生气,灵波一圈圈扩散开来,充盈整间屋舍。剑身莹白的光华骤然暴涨,冲破剑鞘束缚,耀眼的白光铺满四下,纯净的仙灵气息四散,冲淡屋内萦绕的淡淡魔息。
白汲景神色一凛,抬眼看向那柄神剑,周身瞬间提起戒备。百年来白珩剑大多沉静蛰伏,这般剧烈异动实属罕见。
漫天莹白剑光在空中收拢凝聚,一团蓬松雪白的光影落在地面。光芒散去,现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狐毛纤尘不染,双耳竖起,琉璃似的狐瞳盛满刚苏醒的懵懂,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警觉。
这便是乌云知相伴千年的本命灵狐,灵叙。天劫之时躲入白珩剑深处沉睡,今日终于挣脱禁锢,化为实体,并非虚幻灵识。
白光再一次流转晃动,灵叙身形一变,化作一位身着素白轻衫的少年。容貌清俏俊秀,眉眼承袭乌云知一脉的仙气,眼神却锐利通透,甫一现世,便开始感知周遭一切。
少年鼻尖轻轻翕动,嗅到空气之中混杂的浓重魔息,狐瞳猛地一缩,目光直直落向白汲景,警惕与错愕瞬间爬满脸庞。
他缓步上前,声音带着沉睡百年过后的沙哑,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质问。
“白汲景。”
“你身上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魔气?”
少年的视线穿透外表,看清他经脉之中盘踞的魔元,看见皮肉之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莲纹,语气陡然加重:
“你堕魔了?”
白汲景端坐在矮凳之上,身形未动,眼底的柔软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他早有预料,本命灵狐灵叙苏醒是迟早之事。看见是熟人,他便放下了戒备。
“旧时而已。”他淡淡回道。
“旧事而已?”灵叙眉头紧蹙,往前踏出一步,眼神之中满是痛惜与愤懑,“昔日先生苦心点化你,抚平你心底魔障,盼你踏正道,修仙途。你却自甘沉沦魔道,满身业障缠身!魔气蚀心,业火焚身,百年光阴,你尽数辜负了先生当初的期许。”
他心绪翻涌,话音落下,目光扫向床榻,正要继续斥责,却猛地顿住。
方才苏醒心神不稳,未曾仔细探查榻上之人。此刻凝神望去,看清那一副孩童躯体,感知到躯壳之内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魂波动,灵叙浑身气息骤然紊乱。
他脚步迟疑,慢慢靠近卧榻,细细打量逐云稚嫩的脸庞,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
“这……这是先生?”
灵叙的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怎么会变成孩童模样?他的神魂去哪了?肉身完好无损,为何没有一丝灵智?”
百年之前那个风华绝代的仙尊,如今只剩下一具懵懂无知的空壳。巨大的冲击压在灵叙心头,他猛地转头再度看向白汲景,目光之中满是审视与不解。
“到底发生了什么?百年之间,由你守在这里,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你堕魔,先生神魂消散,这就是你守出来的结果?”
面对一连串的诘问,白汲景沉默不语。百年之间的苦难与挣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灵叙见他闭口不言,心中火气更盛,视线扫过他一身如雪的素白广袖长袍,又是一处刺目的异样落入眼底。
“还有你的衣着。”
“年少之时,你素来偏爱苍青、墨绿这类沉敛颜色,你自己说过,苍青似山林正道,墨色可以安定心神,素白寡淡冰冷,你向来不喜。”灵叙字字锋利,“可如今你日日一身白衣,从头到尾皆是素净。”
“你的名字…是当年先生望你汲纳世间温柔,本心洁白干净,纵使历经风雨,眼底亦容得下人间盛景,莫要被怨怼与心魔困住一生。”
“你还是负了他的心意……”
他微微喘息,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尖锐的讥讽:
“白汲景,你这身白衣,是在给谁守寡?还是在刻意模仿他?”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白汲景埋藏心底最深的执念。
屋子之内霎时一片死寂。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衬得白衣身影孤冷单薄。
白汲景周身那层平静的外壳轰然碎裂,积压百年的酸涩汹涌翻涌上来。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尾,一点点染上薄红。那是情绪被戳破之后,难以压制的动容。
他抬眼看向灵叙,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灵叙,你瞎吗?”
“我对师尊是何种心意,相伴千年的你,难道看不明白?”
灵叙一怔,一时失语。
“守寡?”白汲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苍凉,眼底红意更深,“我无名无分,哪里配得上守寡一说?不过是守丧罢了……反正我无亲无故,无所贪求,满心牵挂唯有师尊一人。若是相守等候算作守寡,那这百年岁月,我心甘情愿。”
他垂眸望向榻上安睡的逐云,眼神温柔得近乎易碎。
“师尊素来喜爱素白衣衫。年少的我心性桀骜,不懂体察,只爱沉色衣袍。如今我身着白衣,不过是替他看一看他偏爱的世间清色,替他守住一身洁净。只待他归来之日,入目皆是他所喜。”
他再次抬眼看向灵叙,眼底泛红,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意,句句赤诚坦荡。
“瞎狐狸。”
“你伴师尊千年,看我苦守百年,竟还看不懂我的心意。”
灵叙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眼底不加伪装的深情,方才一腔怒火尽数堵在喉头。他终于读懂,读懂这身白衣背后的执念,读懂堕魔的无可奈何,读懂这百年不见天日的漫长守候。满腔质问化作满心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惊雷骤然炸响在白云山的夜空。
方才还星汉灿烂的夜幕,转瞬被滚滚墨色黑云吞噬。厚重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沉沉压向山头,星月光华尽数被遮蔽。温柔晚风化作凌厉罡风,穿过满山林木,树叶哗哗作响,呼啸之声笼罩整片仙山。云层深处,紫金雷光隐隐游走,赫赫天威轰然降临,威压锁死方圆百里的气机。
天道感知到白汲景毫无遮掩如疯子般的执念,人魔殊途,师徒伦理,逆天护魂,桩桩件件皆是触犯天规。坦荡流露的痴心,彻底引来了天罚。
榻上毫无神智的逐云被这天威震慑,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蜷缩起来,攥着衣袖的小手收得更紧,眉头轻轻蹙起,流露一丝本能的惶恐。
灵叙脸色骤变,立刻转身挡在床榻之前,周身仙灵灵气尽数铺开,神色凝重:“是天道雷罚!”
白汲景面上所有情绪尽数收敛,重归一片冷峭。他缓缓站起身,白衣广袖无风自动,蛰伏体内的魔息汹涌腾起。
眉心处黑色莲花纹路彻底绽放,墨色纹路蔓延开来,妖冶诡谲。一双原本清透的眼眸被血色浸染,赤红瞳孔寒光凛冽。魔尊的威压四散开来,一层厚重漆黑的魔气屏障瞬间撑开,将床榻之上的逐云,连同灵叙一并护在结界内侧,隔绝外界天威。
“退到后面。”白汲景声音冷冽,“天雷罚我一人,与你们无关。”
灵叙心中焦急,想要上前相助,心中却十分清楚,这是针对白汲景的天诛。仙灵之力贸然介入,不仅挡不住雷罚,反而会损耗自身,甚至牵连那具脆弱的肉身,只能立在原地,满心焦灼地望着前方的背影。
高空云层翻滚,一道紫金惊雷撕裂夜幕,裹挟毁灭万物的威势,直直朝着暖室劈落。
轰隆——!!
雷霆狠狠撞击在魔气屏障之上,狂暴的力量四下炸开,刺目的紫光照亮整片山谷。屋舍梁柱微微震颤,山间树木枝叶簌簌抖动,山涧水波激荡不休。
雷电之力穿透魔障,冲入白汲景的躯体,灼烧经脉,撕裂血肉。雷罚的剧痛,叠加原本的魔元反噬,双重折磨席卷全身。
喉间腥甜翻涌,白汲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步不曾后退。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溢出,缓缓滑落,沾染到素白的衣襟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百年之间,他早已受过无数次天雷惩戒。天道可以摧残他的肉身,加重他的业障,却无法磨灭他护持乌云知的执念。
他抬眼望向头顶沉沉黑云,血色眼眸毫无惧色,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声音在轰鸣之中清晰传出:
“不过一份心念而已。天道动辄降下重罚,未免太过狭隘。”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狂暴,紫金雷光接连坠落,重重轰击在黑色结界之上。屏障不断震颤,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却死死守住内侧的一方安稳,不让半分雷电伤害到床榻上的人。
灵叙站在结界庇护之中,看着那一道独自扛下漫天天威的白衣背影,看着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心中的愤懑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世人皆惧魔尊凶名,却少有人知晓这份沉甸甸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之中雷光渐渐衰竭,厚重黑云缓缓散去。星月重新显露于夜幕,清辉重新洒落山林,白云山再度恢复往日的幽静,仿佛方才惊天动地的雷罚只是一场幻梦。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雷电气息,屋舍细微的震荡痕迹,还有白汲景满身伤痕,证明方才一切真实发生。
翻涌的魔息缓缓向内收敛,眉心盛放的黑莲纹路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隐入皮肉之下。眼底赤红缓缓褪去,恢复原本清透的模样。
素白长袍被雷光灼烧出多处焦黑破损,肌肤遍布细碎的雷痕,斑驳血迹触目惊心。白汲景身形微微一晃,险些踉跄,伸手扶住一旁桌沿,勉强稳住身体,不动声色遮掩住浑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抬起手,随意擦去下颌边的血迹,神态平静,仿佛方才承受的不是诛灭肉身的天罚,只是一阵晚风。
灵叙快步走上前来,望着他满身伤痕,语气复杂,混杂愧疚、心疼与释然。
“你何苦这般硬撑。”
“我若是退开,受伤的便会是他。”白汲景淡淡说道。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抉择。天道罚他,他甘愿承受。若是天道想要伤害乌云知分毫,他便不惜逆抗九天。
灵叙转头看向榻上依旧懵懂沉睡的逐云,再看向眼前遍体鳞伤却心志不改的白汲景,长长叹了一口气。千年岁月,他终于看透这一段纠缠难断的羁绊。
“我明白了。这百年守候,你从未负过师尊。”
白汲景没有接话,缓步回到榻边,微微俯身,伸手将逐云滑落的被褥重新拢好,指尖轻轻抚过孩童柔软的发顶,抚平他残留惊惧而蹙起的眉头。
窗外青山万古苍翠,没有风雪侵扰。这份安稳山河,是他靠着魔骨与伤痕,苦苦换来的。
灵叙神色郑重,开口说道:
“我既已苏醒,便会留下来,一同护好这具肉身。只是你要谨记,师尊神魂依旧封在白珩剑之内,尚未归位。玄天宗虎视眈眈,天道时时窥伺,前路危机四伏。切莫再肆意引动天罚,若是你自身先垮掉,便再也等不到师尊归来。”
白汲景垂着眼帘,眸色幽深,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不能再肆意赌上性命。他要好好活下去,守护好这一具空躯,寻到神谕师,等待十四章秘仪开启,等待剑中残魂脱离禁锢,真正回归肉身。
长夜将近,烛火依旧温温跳动。窗外山林静穆,星光照亮满山翠色。
漫长的等候还远远没有结束,可至少,又多了一人,与他共赴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