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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肩承魔煞,雪夜守君归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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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大殿的风雪渐渐止歇,方才三名玄天宗修士仓皇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云海尽头。空山重归百年如一的寂静,唯有殿外残雪簌簌坠落,轻轻覆满青石阶台。
白汲景立在空旷大殿中央,怀中稳稳抱着缓步走来的稚童。
方才滔天翻涌的杀意与戾气,在触到这张干净懵懂的眉眼时,尽数消融于无形。
此前从修士口中听闻的逐云,从来不是什么远在玄天宗的陌生转世。
眼前这人,便是逐云。
便是乌云知散落轮回、历尽苦海归来的肉身本体。
所谓失魂症,所谓孱弱愚钝、神识残缺、懵懂无依,从来不是宗门苛待所致,而是百年神魂碎裂、逆天归位留下的先天旧疾。他的师尊,自轮回重聚肉身那日起,便一直带着满身残破,浮沉世间,无人怜惜,无人庇护。
过往所有辗转苦难,尽数替他白汲景而受。
想通这一层,心口积压的闷痛骤然加重,方才强行压制的魔元反噬,瞬间冲破桎梏。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被寒刃割裂,一寸寸撕裂酸痛顺着骨血蔓延全身。脏腑翻涌,腥甜浓烈,死死卡在喉间。白汲景脊背猛地一僵,周身空气瞬间冷彻刺骨。
魔息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暗沉墨色灵力萦绕周身,丝丝缕缕盘旋不散。
下一瞬,眉心肌肤微微发烫,一朵精致玄黑的莲纹悄然浮现,瓣纹清晰,墨色凝实,牢牢烙印在白皙眉心。
原本清透漆黑的眼瞳层层褪变,尽数浸染赤红,眼底覆着一层浅浅血色微光,戾气暗涌,魔相乍现。
眉绽墨莲,瞳染血色寒光。
百年隐忍克制,在这一刻险些全盘崩塌。
他低头望着怀中懵懂依赖的小小人,不敢放任魔戾失控,生怕外泄的魔气伤及这具刚刚归体、脆弱不堪的肉身。
怀中稚童似是感知到了身前之人忽变的气息,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力道柔软却执拗。
他不懂何为魔相,何为杀伐,何为滔天恨意。
自苏醒以来,他的世间,便只有白汲景一人。
仅此一念,便稳住了濒临失控的魔尊心性。
白汲景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压抑喘息,赤红眼底的暴戾一点点压褪、沉淀。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眉心滚烫的莲纹,以自身残存清明,强行压制躁动翻涌的魔元。
墨色莲纹渐渐黯淡、隐入肌肤,只剩眼底浅浅红瞳尚未完全褪去,昭示着方才险些失控的癫狂。
“不怕。”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极柔,褪去了方才对敌修士的凛冽冷冽,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
“是我失态了。”
风雪穿殿而过,拂动他散落的鬓发,也吹散了大殿内残存的凛冽压迫感。
白汲景不再停留,单手稳稳托住怀中稚童柔软的腰背,转身缓步走出空旷寒凉的白云大殿。踏过积雪回廊,步步轻缓,唯恐颠簸惊扰了怀中人。
一路归途,空山寂静,落雪无声。
曾经杀伐三界、冷血无情的魔尊,此刻抱着世间唯一的执念,步履温柔,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琉璃、世间明月。
回到暖室,烛火依旧摇曳温柔,隔绝了满山寒凉与世间风波。
白汲景俯身,轻轻将稚童放回柔软床榻。被褥温热,堪堪裹住他单薄瘦小的身子。孩童眼底依旧空空荡荡,无喜无悲,没有完整神智,不识前尘过往,唯独对白汲景有着深入骨髓的本能信赖。
他躺下后,依旧不肯松开攥着衣襟的小手,指尖微微蜷着,死死牵系着那一抹熟悉的温度。
白汲景静坐榻边矮凳,俯身替他掖好边角被褥,动作轻柔到极致。
待确认孩童安稳无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直起身时,体内反噬的剧痛再度席卷而来。
眉心刚刚隐去的黑莲纹路,再次隐隐发烫,若隐若现,细碎墨色纹路在肌肤下流转不休。眼底残余的血色瞳光迟迟不散,经脉酸胀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痛感。
百年逆天改命,以魔躯养残魂,以执念逆天道,代价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岁岁年年、时时刻刻的蚀骨折磨。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粹温润的灵力,摒弃所有魔息暴戾,丝丝缕缕渡入榻上孩童体内,缓慢温养他残缺的神魂与孱弱的肉身。
如今他彻底明晰。
眼前稚童,就是乌云知的全部归身。
他轮回一世,拼尽残躯,挣脱天道束缚,只为重回他身边。
何其赤诚,何其温柔,又何其惨烈。
灵力源源不断渡送而出,白汲景自身修为飞速损耗,脸色一点点泛白,唇色褪去血色,愈发清浅苍白。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沉沉的珍视与酸涩。
只要能让他安稳养好神魂,褪去满身病痛残缺,耗尽修为、承受反噬、永受魔煞纠缠,他都甘之如饴。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将榻边静坐之人的身影拉得孤长寂寥。
漫长寂静的守护里,前尘旧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温柔又刺骨。
亦是这样落雪寂静的冬日。
彼时白汲景年少桀骜,初入师门,心性浮躁,执念深重。旁人修行求大道长生、求逍遥自在,唯独他,修行只求追上师尊、护住师尊。
那年冬日大雪封山,他苦修一夜,强行突破境界,心魔趁虚而入,走火入魔。
少年双目赤红,周身戾气丛生,灵力暴走失控,险些自毁根基、堕入魔道。
满殿同门惊惧退避,无人敢靠近失控发狂的他。
唯有乌云知,踏雪而来,孤身走入他狂暴紊乱的灵力风暴之中。
彼时的乌云知,眉目清绝,一身素衣胜雪,周身仙气温润,不染半分杀伐戾气。明明可以隔空镇住心魔、止损护宗,却偏偏选择近身渡力,以自身精纯仙泽,一点点抚平他暴乱的经脉,温柔化解他深重的心魔。
年少的白汲景神智昏沉,眼底尽是猩红戾气,失控之间死死攥住师尊的衣袖,力道凶狠偏执,近乎将衣料攥碎。
他哑着嗓子,偏执又慌乱地低吼:
“师尊,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漫天风雪喧嚣,少年心绪狼狈不堪。
乌云知不惧他周身狂暴戾气,不惧他失控的魔性,只是轻轻抬手,温柔抚过他凌乱冰冷的发顶,声音清和温柔,足以抚平世间所有躁动:
“汲景,我不走。”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那一晚,他以仙躯渡戾气,以温柔化偏执,守下了濒临堕魔的少年,护下了他摇摇欲坠的道心。
彼时的他,温柔渡他万千。
彼时的少年,尚不知日后岁月,他会为这一句“一直都在”,执念百年,堕魔逆天,倾覆三界。
百年岁月弹指而过。
曾经渡他出心魔、护他周全的师尊,如今神魂残缺、肉身孱弱,懵懂无知,全然依赖于他。
当年他失控赤红眼眸,如今尽数落在白汲景身上。
当年师尊护他一时,如今,换他护师尊余生岁岁年年。
白汲景垂眸望着榻上安稳沉睡的稚童,眼底温柔翻涌,混着百年愧悔与偏执深情,低声轻喃,字字沉缓,落于寂夜:
“师尊。”
“从前你渡我出迷障,护我年少无忧。”
“从今往后,我弃大道、逆天命、承魔煞、负骂名。”
“换你一世安稳,岁岁无虞。”
话音轻落,体内忽然反噬骤然加剧。
眉心墨色莲纹彻底清晰浮现,灼灼发烫,血色红瞳再度加深,眼底戾气沉沉翻涌。周身细碎魔光流转,险些冲破层层压制。
他喉间一甜,一丝腥甜溢出唇角,被他迅速抬手拭去,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榻上之人的安眠。
百年魔戾、百年压抑、百年思念、百年愧悔,尽数藏于一身,无人知晓,无人可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魔元,任由眉心莲纹明灭不定,任由红瞳藏尽魔殇,依旧执着地、缓慢地渡送灵力,温养榻上之人的神魂。
方才离去的玄天宗修士,必定会将白云山所见、他尚存人世、护住残躯之事上报宗门。
玄天宗忌惮他的魔威,又觊觎乌云知转世的肉身,往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天道依旧在时时窥探三界神魂异动,从未放弃抹杀乌云知残存神魂、斩断这逆天重逢。
前路风波暗涌,危机四伏,从未安稳。
可白汲景望着怀中人安然熟睡的眉眼,心中无惧无悔。
只要他在,只要师尊在侧,空山风雪再寒,世道前路再险,他皆可孤身以一力承担。
夜深雪静,烛火将熄。
屋内一室安稳,隔绝世间所有刀光剑影、正邪纷争、天道苛责。
白汲景始终静坐榻边,寸步不离。
眉心墨莲暗敛,眼底红瞳藏戾,一身魔煞孤身守夜,护着他失而复得、残破温柔的人间归期。
风雪漫过白云山,岁岁年年,旧雪覆新雪。
百年孤苦终有归处,漫漫长夜,终得一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