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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阶登雅楼,嬉语闹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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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晨光初透,层林翠色被朝阳镀上一层温柔金辉。山间薄雾袅袅升腾,绕着青峦流水缓缓浮动,涧水叮咚不绝,穿过成片苍青古木,携着满山草木清香,漫过青石苔径。
昨夜天雷惊山,余威早已散尽,天地间重归清宁静谧。暖室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室干爽温润的清气,沉淀着一夜安稳的气息。
白汲景依旧静坐榻边,一夜未动分毫。
昨夜雷罚加身留下的伤痕尚未完全消退,肌肤表层细碎灼痕浅浅淡着,却已好转很多,但经脉深处依旧残留着雷力撕裂的钝痛,魔元蛰伏于血肉之中,时不时泛起一丝微弱反噬。可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早已敛尽昨夜所有凛冽冷峭,只剩一片温润柔和的沉静。
他垂眸静静望着榻上熟睡的孩童,目光温柔绵长,带着百年沉淀的守候与珍视。
逐云依旧是那具无魂空躯,躯体安然无恙,生机安稳绵长,唯独少了那一缕归位神魂,懵懂无知,不识悲欢,不懂人事。
身侧,灵叙立在窗边,素白衣衫被晨间微风轻轻拂动,少年清俏眉眼间,还带着初醒未散的慵懒,却目光澄澈,静静打量着屋内光景。
百年剑中沉眠,一朝苏醒入世,眼前世事早已沧海桑田。
他看着白汲景一身素白孤冷,看着他满身难掩的伤痕,看着他眼底独独只为榻上孩童留存的温柔,心头百感交集。昔日桀骜张扬、意气少年的小徒弟,终究是被百年岁月、万般劫难,磨成了如今这般隐忍孤执、一身风霜的模样。
室内安静绵长,唯有窗外风穿林叶的轻响,细碎温柔,岁岁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原本沉沉安睡的逐云,眼睫轻轻颤了颤。
极轻、极缓的一动,像是春风拂过花蕊,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灵叙目光瞬间一凝,下意识朝前踏出半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周身所有锐利锋芒尽数收敛。
这是先生的肉身,是他守护千年、惦念百年的主人。
看着孩童即将转醒的模样,灵叙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放轻所有动作,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具脆弱懵懂的小小身躯,手臂微微抬起,已然做好了俯身将人轻轻抱起的姿态。
百年未见,他太想好好护一护自家先生。
可下一瞬,榻上的孩童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眼眸干净澄澈,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智灵光,懵懂茫然,带着刚刚睡醒的惺忪睡意,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逐云茫然眨了眨眼,视线朦胧扫过周遭,最后精准、本能地越过身前的灵叙,直直落向静坐榻边的白汲景。
下一瞬,小小的孩童微微抬臂,朝着白汲景的方向,轻轻张开了双手。
动作稚嫩柔软,毫无防备,全然依赖,是刻在肉身骨血里、跨越轮回岁月的本能亲近。
灵叙伸出的手臂瞬间僵在半空。
少年身形一顿,脸上温柔的神色缓缓凝固,眼底的欣喜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一脸无言的错愕与无语。
他僵在原地,半弯的身子、抬起的手臂,维持着拥抱的姿态,尴尬得纹丝不动。
白汲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清晰看见灵叙满心欢喜的靠近,看见他小心翼翼的珍视,看见他瞬间僵硬的姿态,看见他满脸落空的茫然。
静默一瞬,白汲景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灵叙,眉梢微微轻轻一挑,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眼眸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炫耀与得逞。
无声无言,却尽数写着——
你护他千年又如何,百年相守,他如今最亲、最依赖的人,是我。
灵叙瞬间看懂他眼底那点小心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与无语瞬间涌上心头,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站直身子,没好气地瞪了白汲景一眼,耳根隐隐微热,又羞又窘,满心都是被精准冷落的酸涩。
偏偏还发作不得。
这是先生的本能依赖,与旁人无关。
屋内气氛莫名微妙又尴尬。
灵叙为了打破这份自己被冷落的窘迫,飞快转移思绪,脑中灵光一闪,干脆故意板起脸,佯装不耐烦地开口,硬生生扯开话题:
“行了行了,别对视了,大清早这么闷,待在屋里快要闷出霉来了。”
他别过脸,不看那一人一孩的亲昵姿态,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任性与娇蛮,理直气壮地开口:
“我沉睡百年,在剑中秘境里清汤寡水、无滋无味,什么吃食都没有,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现在醒了,入世一趟,总得吃点人间吃食。”
“我听闻山下白集镇繁华热闹,茶楼酒肆遍地,糕点精致香甜。我要下山,我要吃糕点。”
直白又蛮横的口腹之欲,硬生生打破一室温柔静谧,把方才那点微妙暧昧的尴尬彻底吹散。
白汲景垂眸,看着依旧朝着自己张着小手、懵懂等待抱抱的逐云,指尖轻轻碰了碰孩童柔软的掌心,唇角噙着浅浅淡笑,慢悠悠开口:
“想吃?”
“不然呢?”灵叙挑眉回怼,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你要拘着我,让我跟着你在这空山里头喝风吃素?白汲景,你自己苦行禁欲就算了,别折腾我。”
白汲景抬眸看他,语气淡淡:
“可以下山。”
灵叙瞬间眼睛一亮。
“但是。”白汲景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少年清俏身形上,意味深长开口,“下山可以,规矩要守。”
灵叙一脸不耐:“什么规矩?你说。”
白汲景视线轻轻扫过他头顶、身后,声音清冷平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你是灵狐真身化形,虽能化人,却藏不住本体特质。下山之后,把你的狐耳、狐尾,尽数藏好。”
“不许外露,不许引人侧目,不许闹出半点异象。”
“若是被人窥见狐族真身,引来麻烦,今日的糕点,你一口也别想吃。”
灵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际,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应下: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百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念叨,比以前先生管我还要严。”
嘴上吐槽抱怨,他指尖灵光一闪,周身仙灵浅光流转,悄然将一身狐族本体特征尽数隐去,干干净净,全然一副人间清俊少年模样,再无半分灵兽痕迹。
收拾妥当,白汲景俯身,轻轻将懵懂无知的逐云抱起。
孩童身躯轻盈柔软,乖乖靠在他怀中,小脑袋下意识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安分又依赖。
无魂之躯,不懂人事,不懂情爱,不懂过往,却唯独本能依恋他这百年不离的守候。
白汲景稳稳抱着怀中孩童,抬步朝外走去,淡淡丢下一句:
“走吧。”
灵叙快步跟上,少年步履轻快,满心都是下山吃糕点的期待,一路上叽叽喳喳,怼话不停,斗嘴不止,一路热闹不休。
白云仙山离白集镇不远,仙山灵气铺路,步履轻盈,不过半柱香时辰,三人便已然落足山下繁华人间。
白集镇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蒸腾,热闹喧嚣,与白云山的清冷绝尘截然不同,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盛景。
街道正中,矗立着一座整座集镇最为气派恢弘的七层雅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廊柱,琉璃覆顶,高耸入云,气派非凡。
牌匾鎏金题字,笔锋清逸雅致——清砚雅楼。
这是白集镇第一茶楼,亦是方圆百里最特殊的一处地界。
清砚雅楼等级森严,绝不似寻常市井茶楼随意迎客。楼中严格实行玉阶等级制度,进门、入座、楼层、雅间、权限,尽数凭玉牌划分。
一共四阶玉牌,阶阶不同,权限天差地别。
初阶青纹玉牌,可入一楼大堂,落座饮茶,食寻常茶点;
中阶碧翡玉牌,可入二楼三楼雅座,享精致茶食,听曲观舞;
高阶紫珀玉牌,可入四楼至六楼私密雅间,享专属伺候,避外人耳目;
最高阶玄皓玉牌,通体通透如雪,独一无二,持之可入顶层七楼至尊秘境,独享整座雅楼最高礼遇,无人敢拦,无人敢查,可解锁楼中一切隐秘权限。
寻常修士、世家子弟,最多只得一块高阶紫珀玉牌,已是无上体面。至于最顶级的玄皓玉牌,百年难得一见,几乎只存在于传闻之中,无人有幸得见。
灵叙仰头望着高耸恢弘的清砚雅楼,满眼惊叹,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一身素白、气质孤冷的白汲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戏谑嘲讽。
他故意放慢脚步,挑眉轻笑,语气满满都是调侃与轻视:
“哟,你带我们来这儿?”
“白汲景,你如今都是百年老魔尊了,常年空山枯坐,避世独行,满身杀伐业火,看着又老又沉郁。这般讲究门第等级、权贵云集的风雅雅楼,你这种常年与世隔绝的老人家,怕是连进门资格都没有吧?”
他抱着手臂,少年姿态散漫,句句带刺,故意打趣:
“我可听说这清砚雅楼门槛极高,寻常修士都摸不到边,更别说你这常年躲在深山里、只会挨雷罚的老年魔尊。”
“别等会儿我们兴致勃勃过来,你连块入门玉牌都拿不出来,只能带着我们站在门口吹风,那可就太丢人了。”
句句戏谑,字字调侃,摆明了想看白汲景出糗。
白汲景垂眸抱着怀中懵懂孩童,闻言不恼不怒,神色淡然,只是淡淡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下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抬,掌心微光一闪。
一枚通体澄澈如雪、温润通透、流光内敛的玄皓玉牌,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玉质无双,纹路古朴,气息尊贵,是清砚雅楼百年以来,仅此一枚的最高阶至尊玉牌。
灵叙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当场愣住,脸上调侃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呆滞。
他怔怔看着那枚独一无二的顶级玉牌,嘴巴微张,一时失语,半天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
白汲景看着他呆懵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抱着逐云缓步抬步,朝着雅楼正门走去,声音清淡慵懒,带着慢悠悠的回击,字字精准戳回方才的调侃。
他头也不回,轻声开口:
“我若是老。”
“那沉睡百年、如今才刚醒过来的你,早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一句话,轻飘飘,却怼得灵叙瞬间哑口无言。
灵叙站在原地,耳根发烫,满脸窘迫,又懵又窘,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呆呆看着白汲景抱着孩童从容走入雅楼的背影,心底满是震惊疑惑。
他沉睡百年,不知人间世事变迁,更不知白汲景何时手握这般顶级权贵凭证。
清砚雅楼的顶级玄皓玉牌,万金难求,权贵难寻,这位常年空山守魂、以身抗天罚的魔尊,竟然随手就拿得出来。
灵叙快步追上,心头疑惑层层翻涌,越想越不对劲。
他深知清砚雅楼绝不只是简单茶楼。
此地看似饮茶食点、听曲闲谈的风雅之地,实则藏尽世间隐秘交易。高阶雅间之内,可托私事、可查秘辛、可寻人手、可点专人伺候,甚至可以私下预约各类不可言说、见不得光的私密服务,藏尽风月与人情交易。
寻常修士至多用来休憩闲谈,可手握最高阶玄皓玉牌,意味着可以解锁楼中所有隐秘权限,随心所欲,无人管束。
一个常年避世空山、只守师尊残魂、与世隔绝的魔尊,为何会持有这般藏尽风月隐秘的顶级玉牌?
无数猜疑瞬间涌上灵叙心头,少年越想越慌,越想越别扭。
他跟在白汲景身侧,纠结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与微妙的酸意,弱弱开口:
“白汲景。”
“你……你持有这最高阶玉牌这么多年,是不是……是不是背着先生,在这里藏了别的相好?”
话音落下,灵叙眼神闪躲,耳根微红,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醋意。
“这楼里能做的隐秘交易太多了,什么人都能点。你百年孤身,无人管束,无事可做,常年出入这种风月秘地……你是不是早就背叛师尊,在这里养了旁人?”
这句质问小心翼翼,却句句带着较真的试探。
白汲景闻言,脚步未停,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波动都没有半分。
他全然无视身侧少年乱七八糟的猜疑,从容踏入顶层至尊雅间,轻柔将逐云安置在软榻之上,取过桌上精致雕花糕点,一点点剥去外层酥皮,耐心喂给怀中懵懂孩童。
逐云乖乖张口,软糯吞咽,清澈眼眸懵懂看着他,全然不知周遭纷扰。
喂了两口糕点,白汲景才淡淡出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没有相好。”
他垂眸看着孩童软糯的眉眼,眼底温柔浅浅漫开,轻声补了一句,语气清淡悠远,带着百年无人诉说的孤寂:
“只是无人相伴的一百年里,我常来这里饮酒独坐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轻描淡写,掩去了百年孤寂的所有心事。
灵叙怔怔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解释,心头杂乱猜疑稍稍散去,却依旧满心不解。
他走上前,拿起桌上一块精致桂花酥,放入口中。
糕点入口绵密软糯,甜度温润不腻,桂香清甜满口,茶香悠远,滋味绝妙,是人间顶尖的雅致风味。
一口入喉,清甜绵长。
灵叙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忍不住由衷感叹出声:
“难怪这般有名,确实极好吃。”
入口清甜,酥软适口,温柔滋味漫遍舌尖,是百年剑中清冷岁月里,从未尝过的人间温柔烟火。
他一边小口吃着糕点,一边看着一旁耐心喂着逐云、神色温柔沉静的白汲景,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情执念,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吐槽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
“白汲景,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有病。”
白汲景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不语,静待下文。
灵叙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慢悠悠吐槽,字字清晰:
“百年之前,你偏执隐忍,藏得深沉,不敢直言心意,满心都是克制怯懦。可自从百年天劫过后,你倒是坦荡得彻底。”
“不管是逆天抗命、以身受罚,还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执念,你如今坦荡接受自己对先生的所有心意,半点不藏、半点不避,连天道责罚都不惧。”
“你从前明明执拗别扭,如今倒是通透得离谱,连情爱执念都坦然得这么快。”
白汲景听着他的吐槽,神色依旧平静,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糕点,目光落在吃得津津有味、眉眼轻快的灵叙身上,目光澄澈,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慢悠悠开口反问:
“我通透坦荡,有何不对?”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视线牢牢锁在灵叙略显清透白皙的脸颊上,语气慢悠悠带着调侃:
“倒是你。”
“百年困在剑中秘境,独处百年,无人相伴,无人惊扰。我倒好奇,你这般容易看透旁人情爱执念,这般通透敏感。”
“莫非你在剑中秘境百年孤寂岁月里,偷偷养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微微倾身,语气戏谑,字字戳心:
“是遇见了灵狐,还是路过了灵猫?”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精准戳中隐秘心事。
灵叙原本安然吃着糕点的动作瞬间骤停。
少年白皙的脸颊“唰”的一下,瞬间染上一层通透绯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猝不及防,慌乱至极。
他眼底瞬间闪过慌乱、羞赧、无措,整个人瞬间僵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剑中百年秘境,孤寂清冷,无人知晓,无人窥探,唯独他自己清楚,那段漫长岁月里,确实一直有一段无人知晓、隐秘青涩的悸动心事。
从无人看穿,从无人敢问。
偏偏被白汲景一语道破。
灵叙又羞又窘,慌乱无措,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戏谑调侃的姿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抬手,一把捂住白汲景的嘴,声音又急又轻,带着满满的羞恼与慌乱:
“闭嘴!!你别乱说话!!”
雅间之内,茶香袅袅,糕点清甜,烟火温柔。
一人温柔护童,一人羞恼捂嘴,百年紧绷的岁月,终于偷得半日浮生热闹,细碎温柔,冲淡了漫天业火与百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