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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宵续旧雪,结界惊澜起   长夜 ...


  •   长夜浸凉,白云山落雪未歇。

      细碎雪粒擦过竹窗,簌簌轻响,落在满院梨枝上,叠起一层薄薄的白。屋内烛火如豆,光晕昏柔,将一室寒凉稍稍熨暖。

      白汲景静坐榻边矮凳上,肩背挺直,却卸下了百年魔主的所有锋芒。

      榻间躺着那具稚嫩躯壳,眉眼依稀是乌云知年少模样,只是眸中空空,尚无半分神魂归位的灵气。孩童睡得极不安稳,细眉微蹙,唇色偏淡,小小的身子偶尔轻轻瑟缩一下,像是仍在承受残魂归体、筋骨重塑的隐痛。

      自昏睡至今,他掌心始终牢牢攥着一截月白广袖。

      力道很轻,软得一碰就松,却执拗得不肯放开分毫。

      白汲景垂眸望着那只小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碰碎。

      怕这千载难逢的重逢,只是魔气沉溺生出的一场幻梦。

      木几之上,白珩剑横置安稳。

      剑身旧痕交错,百年风霜刻满裂痕,今夜却格外安静。只每隔片刻,便会溢出一声极轻的剑鸣,低哑、绵长,像故人沉睡的呼吸,遥遥与榻上稚躯呼应、牵系。

      白汲景喉间微哑,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是百年从未有过的柔软:
      “再睡片刻。”
      “有我在,无人能扰你。”

      无人应答。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雪落不止。

      他缓缓抬指,精纯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温润澄澈,不带半分暴戾魔息。丝丝缕缕,如流水漫过经脉,小心翼翼渡入榻上孩童体内,缓慢温养受损的根基,修补残破神魂缺口。

      他不敢动用半分魔元。

      半分都不敢。

      魔元噬性太强,一旦侵入这具尚且脆弱的归魂之躯,百年筹谋、一线生机,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白汲景眸底沉落一层极淡的疲惫。

      为护这一缕残魂归来,他耗去半数修为,压下满身魔戾,日日守在空山,等一场归期。

      如今人在眼前,温热可触,他反倒愈发惶然。

      百年前,也是这样落雪的冬夜。

      彼时他尚是玄天宗内乌云知唯一的内门弟子,修行急躁,心魔初萌,为求速成,私自偷练禁法,经脉逆行,浑身灵力暴乱,险些爆体而亡。

      寒雪漫天,他倒在演武台积雪之中,浑身冰冷,意识溃散之际,一袭素衣缓缓踏雪而来。

      乌云知撑着一柄白伞,落雪沾了满肩,眉目清绝,气质温凉,却唯独对他,藏着万般耐心。

      那时的师尊,弯腰俯身,指尖轻轻贴上他眉心。

      温润灵力渡体而来,抚平翻涌气血,压下躁动心魔。

      少年白汲景意识模糊,死死攥住师尊衣袖,不肯松手,嗓音又哑又倔,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戾气:“师尊,我没有输。
      “我只是……还差一点。”

      乌云知并未斥责,只是静静看着他,雪落在伞沿,悄无声息融化。

      他声音极轻,温柔得能融进风雪里:
      “修行从无捷径,心急,便是心魔最大的破绽。”

      年少的白汲景不服,仰头望他,眼底带着执拗与不甘:
      “可我想变强。”
      “我想追上师尊,想站在师尊身侧,不想永远只做山门的小弟子。”

      那时他的心意坦荡纯粹,干干净净,只余孺慕与追赶。

      尚且不懂何为情爱,尚且不知来日会执念入骨、偏执成魔。

      乌云知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落雪,语气清淡,却字字入心:
      “汲景。
      “大道漫漫,不必追赶旁人。你只需走好你自己的路,守好本心,便是圆满。”

      他顿了顿,目光落进少年倔强眼底,添了一句极温柔的叮嘱:
      “日后无论你走到何种境地,切记——宁守平庸,勿堕心魔。”

      而今百年倏忽。

      他终究还是负了这句叮嘱。

      他堕入魔途,血染三界,背负万世骂名,成了世人闻之色变的魔尊。

      宁堕心魔,不肯平庸。

      只为——求一次重逢。

      白汲景眸光微涩,看着榻上熟睡的稚童,低声轻喃,像对故人忏悔,又像对往事独白:
      “师尊。
      “你教我守本心。
      “可我的本心,从来都是你。”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应答。

      榻上孩童似是听见了熟悉的语调,原本蹙紧的眉头稍稍舒展,攥着衣袖的小手,又悄悄收紧了几分。

      天光微亮,雪势稍歇。

      一夜灵力温养,白汲景眼底倦色深重,眼下覆着浅淡青黑。他缓缓收回灵力,指尖微微发麻,经脉酸胀难忍,却没有半分疲惫怨言。

      只要他能好,一切代价,皆值得。

      白汲景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榻上人安眠。

      他缓步走出卧房,合上门扉,落锁隔音。

      庭院积雪深厚,步步落雪有声。抬眼望去,整座白云山云雾缭绕,孤高绝尘,是他百年以来唯一的藏身之地。

      这里远离正道纷争,避开天道窥探,是他亲手为故人守住的一方净土。

      白汲景立在院中,抬手结印。

      墨色魔气自周身缓缓翻涌而出,却被他极致压制,敛去所有暴戾凶煞,只余深沉厚重的结界之力,层层覆上整座山峦。

      魔气逆行护道,最是伤身。

      魔气丝丝反噬经脉,指尖泛起细碎的墨色纹路,如同绽放又凋零的暗色花痕,顺着指骨缓缓蔓延,刺痛钻心,顺着骨血往心口钻,闷痛连绵不绝。

      白汲景面色未改,眸色沉静,咬牙压下所有痛楚。

      他轻声自语,嗓音冷静而克制:“天道眼目遍布三界,正道搜捕从未停歇。
      “我必须遮住你的气息,藏住你的神魂波动。
      “在你彻底归位之前,无人可以寻到你、惊扰你、伤害你。”

      结界层层加固,如山峦沉幕,将整座白云山彻底隐匿于天地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指尖的魔纹迟迟不散,隐隐作痛。

      百年魔主,杀伐滔天,从不惧伤、不惧死。

      可如今,他连一丝反噬都不敢放任。

      他怕自己受伤,无力护他。

      折返屋内时,天光彻底破晓。

      榻上的稚童已然醒了。
      小小一人坐于床榻中央,发丝柔软,眉眼干净,一双眸子空空荡荡,无喜无悲,像初生稚子,不识世事,不识故人。

      他不会说话,不懂视物辨人,唯有本能留存心底。

      听见脚步声靠近,孩童缓缓抬头,视线茫然落向白汲景。

      下一瞬,他微微倾身,朝着他的方向,怯生生、缓慢地伸出了小手。

      动作笨拙,却无比笃定。

      白汲景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软,酸涩翻涌,几乎瞬间红了眼尾。

      他放轻所有步伐,缓步走到榻前,俯身,声音温柔到极致,生怕吓到懵懂孩童:“醒了?”

      孩童不会应答,只是睁着干净空洞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白汲景伸手,掌心温热,轻轻覆上他微凉的额头,试他体温,探他经脉气息。

      平稳、缓和,神魂安稳,无暴走反噬之兆。

      他稍稍松了口气。

      取来温水,他抬手,极耐心地一点点喂他喝下。

      孩童乖乖仰头,全然依赖,毫无防备。

      待喂完水,白汲景垂眸,看着这张熟悉到刻骨的眉眼,克制又小心翼翼地试探,轻声唤出那两个封存百年、不敢轻念的名字:
      “乌云知。”

      孩童闻言,微微歪头。

      眸子依旧空洞,没有苏醒的神识,没有应答,没有波澜。

      可就在名字落下的刹那——

      那双茫然干净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悲悯温柔。

      一瞬即逝。

      快得如同幻觉。

      可白汲景看见了。

      清清楚楚。

      那不是稚子懵懂的神色。

      那是独属于乌云知的眼神,温柔、悲悯、包容,藏着渡尽世人的慈悲,也藏着独独对他的纵容与无奈。

      白汲景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收紧,心跳轰然乱了节拍。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惶恐:
      “师尊?”
      “是你……回来了吗?”

      无人回应。

      眼前孩童依旧懵懂茫然,方才那一抹熟悉神色,仿佛只是他日夜思念生出的错觉。

      可白汲景知道不是。

      是残魂在苏醒。

      是他的师尊,正在一点点,踏过生死、踏过虚无、踏过百年别离,缓缓向他归来。

      正静谧须臾之间——

      整座白云山,骤然一震。

      山间结界泛起一阵极细碎、极诡异的波纹。

      嗡——

      低沉的结界震颤声穿透层层云雾,轻微却清晰。

      不是天道威压,不是天罚试探。

      是有人在外层结界,蓄意触碰、试探、窥探。

      白汲景眼底温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刺骨冷戾刹那覆满眉眼。

      与此同时,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魔元反噬骤然爆发!

      经脉像是被无数细线狠狠勒紧、撕裂,心口翻涌着腥甜,指尖墨色魔纹骤然暴涨,顺着手臂蜿蜒攀爬,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体内魔息失控,额间悄然绽出黑色莲纹,如墨烙在肌肤。一双眼眸褪却往日清浅,尽数化为猩红,冷光灼灼。

      他喉间滚过一丝极轻的闷痛喘息,却死死咬住,半分痛色不肯外露。

      榻上孩童似是察觉氛围骤变,小小的身子一僵,下意识抓紧他的衣摆,怯怯往他身侧靠去。

      白汲景立刻回头,压下所有杀伐戾气,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温柔安抚:
      “别怕。”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他替孩童掖好被角,又在卧房四周补下一重小型守护结界,确认屋内安稳,外人无法侵入,才转身快步离去。

      踏出卧房那一刻,所有温柔尽数敛尽。

      满山风雪骤急。

      反噬的剧痛一遍遍啃噬经脉,每走一步,都牵扯满身灼痛,魔息在血脉之中翻涌冲撞,稍不留神便会外泄。白汲景咬紧牙关,将翻涌的魔元死死禁锢在体内,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气压沉冷得吓人。

      百年无人敢踏足他白云山半步。

      今日,竟有人敢来触碰这一方护着师尊的净土。

      他立在山巅云雾之间,眸光冷透山河,指尖结印,透过层层叠叠的结界屏障,看清了山外来人。

      三名身着玄天宗清蓝道袍的修士,立在云海边缘,手中握着测魂玉,神色谨慎,一遍又一遍对着白云山的方向释放探查术法。

      测魂玉莹白灵光明灭不定,隐隐捕捉到山间残留的神尊余息,不断微微震颤。

      三人低声交谈,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进白汲景耳中。

      “师兄,你真的确定平日里那个被我们欺负的呆子是天道的肉身转世?”

      “不会错。”

      为首的青衣修士年岁稍长,眉宇间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端肃,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百年前仙尊乌云知陨落,传闻神魂消散于天地之间,可近段时日三界神魂异动频频,测魂玉屡屡锁定白云山这片地界。”

      身侧一名师弟背负长剑,语气恭敬又凝重:
      “师兄,宗门秘阁古籍有所记载,仙尊最后一缕残魂消散之地,便疑似在白云山周遭。我等奉宗门长老之命下山,务必仔细查探,若是真寻到尊魂残息,便要立刻传回玄天宗。”

      余下那名修士微微叹气,话语里带着几分惋惜敬畏:
      “乌尊当年护佑正道,渡化无数修士,到头来却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我等此番前来,若是能够寻得一丝残魂,也好为乌尊立冢安魂,也算全了宗门一份心意。”

      句句敬慕,字字悼亡。

      听在白汲景耳中,只觉得无比荒谬刺骨。

      百年前天雷降世,乌云知为护他,逆抗天道,承受天罚,神魂寸寸碎裂。彼时玄天宗一众高层,隔岸观火,无一人敢上前求情,无一人出手相救,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尊神归于湮灭。

      大难之时冷眼旁观,尘埃落定之后,反倒来故作悲悯,口口声声要为乌云知安魂。说到底,不过是想要捕捉残魂,带回宗门,当作标榜玄天宗功德的筹码。

      反噬的痛楚还在不断翻涌,心口腥甜一阵阵往上涌,白汲景指尖泛白,手臂上墨色魔纹起了又消。眼底戾气层层堆叠,百年积压的怨愤几乎要冲破束缚。

      他隐忍百年,耗尽修为,才换来这一缕残魂重聚,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师尊归魂的紧要关头,前来搅局破坏。

      白汲景隐在厚重云雾深处,敛去全部身形与魔光,唇瓣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寻他?百年冷眼旁观,如今倒是来得凑巧。”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结出一道无声的魔道锁魂印。

      没有山崩地裂的轰鸣,没有狂暴魔气席卷云海,只有一股沉寂无形的禁锢之力悄然铺开。

      山外的三名玄天宗修士尚在低声商议对策,忽然浑身灵力骤然凝滞,周身空气如同寒冰凝固,连呼吸都被死死困住。

      三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写满惊惶,想要催动灵力拔剑反抗,想要捏碎传讯玉符向宗门求救,可经脉尽数被封,半分力量也调动不得。

      漆黑如墨的魔丝自虚空缝隙之中蔓延而出,如同柔韧锁链,缠上三人四肢躯干,封死术法,隔绝一切对外传讯。

      眼前光影剧烈一晃。

      不过转瞬功夫,三道身影便消失在云海边际。

      再次落地,已经是白云山主峰,空旷肃穆的白云大殿之内。

      大殿之内,殿宇高阔森冷,四壁素净,梁柱沉木色泽肃穆。地面青石光可鉴人,纤尘不染。殿内少有陈设,只几尊古鼎静立,寒气沉沉,偌大殿堂空旷寂寥,不闻半分喧嚣。风雪穿过半开的殿门,卷进来片片碎雪,拂动三名修士凌乱的仙袍。

      三人被魔丝悬空捆缚,重重跌跪在大殿冰冷石砖之上,挣扎不得,神色满是惊惧不安。

      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

      白汲景缓步踏入大殿。一身月白长衫,身姿孤挺清绝,只是手臂之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墨色魔纹,隐隐暴露着方才反噬带来的伤痛。他立于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寒潭一般的眼眸沉沉落在他们身上。

      “说。”白汲景声线冷冽,在空旷大殿之中缓缓回荡,“玄天宗派你们前来,究竟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

      被捆缚在地的青衣领头修士强压下心下恐惧,咬牙抬眼:“你是……”待看到来人额印玄莲,双目尽覆猩红时,忍不住直哆嗦,后来却又不知是哪里生来的勇气大吼道,“仙尊乌云知乃是我玄天宗旧尊,我等只为寻觅尊上残魂,并无歹意!你私自禁锢正道修士,就不怕挑起仙魔大战吗!”

      “并无歹意?”白汲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笑意,反噬带来的闷痛还在折磨脏腑,他的语气却愈发寒凉,“百年天罚之下,玄天宗袖手旁观,任由你们的尊神神魂俱灭。如今神魂异动,便急急忙忙派人四处搜寻,当真叫人佩服你们这份‘心意’。”

      另一名修士脸色发白,却依旧硬着头皮回话:
      “过往之事我等后辈无从置喙,只是宗门卜算得知,仙尊肉身已经重新现世,如今就在玄天宗门下,名为逐云,乃是宗门一名下阶弟子!我等外出,也是想要寻找线索,确认转世之身的下落!”

      这句话落下的一刻,白汲景浑身猛地一震。

      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下的腥甜几乎冲破喉咙。

      逐云。

      还是一名任人差遣的下阶弟子?

      他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墨色魔纹顺着小臂疯狂蔓延开来。

      那名修士见他神色剧变,连忙继续说道:
      “那逐云自幼便患有失魂之症,神识时常昏沉,记性残缺,在宗门之中地位低微,时常被同门使唤欺辱。长老们推算,正是因为仙尊残魂漂泊不定,魂体久久未归肉身,才造就了这副病症。”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白汲景心口。

      他拼尽一切护着的人,历经生死轮回,转世之后,却要在曾经背弃他的宗门之中,做一个任人驱使、饱受欺凌的底层弟子,日日承受失魂症的折磨。

      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心神,魔息险些失控外泄,大殿之内气温骤然跌落,殿外风雪呼啸,卷得殿幔猎猎作响。

      白汲景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住跪在地上的三人,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意。

      “玄天宗。”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仿佛冻结万物,“他已经陨落,轮回转世,你们依旧不肯放过,还要让他受尽磋磨。”

      “魔头!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你不过就是个身负师门栽培,却背恩叛道,忘本负义的白眼狼罢了!”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已经打算动用手段,好好拷问这几人,要他们将玄天宗对待逐云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部吐露出来。

      可就在这时,大殿后方的回廊,传来一阵轻浅细碎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脚步很轻,带着孩童独有的滞涩,踩过落雪的青石地面。

      白汲景浑身一僵,满身戾气如同潮水一般,骤然之间尽数收敛。

      他缓缓回过头去。

      那名本该在卧房安睡的稚童,不知何时破开了屋内浅层守护结界,缓步走了过来。

      稚子一身单薄里衣,发丝散乱,小脸冻得微微泛白,一双空洞茫然的眼眸,直直望向白汲景的方向。他似乎听不见殿内的争执,看不见地上被捆缚的修士,世间万千纷扰于他皆是虚无,心中只认得这一个人。

      他呆呆地往前走,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步履不稳,朝着白汲景伸出一双小手。

      没有言语,只有本能的奔赴。

      方才翻涌的滔天怒火,在看见这张眉眼的一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所有的怨怼、杀意、苛责,全都被一股柔软酸涩取代。

      白汲景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摇摇欲坠的孩童搂进怀中,脱下自己外衫裹住他冰凉瘦小的身躯。

      怀中的孩子安分地靠着他的胸膛,小脸埋在他衣襟之间,用手捏了捏他的衣角,仰头,撒娇一般用口型对着他,似乎是说了两个字:——不——要。

      白汲景垂眸,怀抱着温热的小小躯体,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头,重新看向跪在大殿之中、满脸惊疑不定的三名玄天宗修士。

      杀意退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

      “今日,我饶你们性命。”他声音恢复平静,不复方才的凛冽,“回去转告玄天宗诸位长老,他们苛待逐云,逐云不愿意回宗门,如今他落在我的手上,就是我的人了,不要再打不还打的算盘,否则结果他们负担不起。”

      话音落下,缠绕在三人身上漆黑魔丝寸寸消融。

      禁锢解除,灵力缓缓回流进三人体内。

      三名修士惊魂未定,不敢多言,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慌忙从地上爬起,踉跄着退出白云大殿,消失在漫天风雪云雾之间。

      大殿重归寂静,只余下风雪穿堂的声响。

      白汲景低头,看着怀中安安静静靠着自己的稚童,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他此刻无疑是放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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