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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雪空山寂,孤剑候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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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洋洋洒洒,不断从铅灰色的天穹坠落。
白雪漫过玄天宗的断壁残垣,覆上枯黄的荒草,填平瓦砾的缝隙。百年荒芜的故墟,转瞬被一层素白温柔笼罩。没有百年前天劫降临时那番摧垮山河的凛冽狂暴,这一场落雪安静而缱绻,轻飘飘落满肩头、鬓发,落进白汲景环抱着稚童的臂弯。
怀中小小的躯体轻轻瑟缩了一下。
空躯没有完整神魂,却依旧保留肉身本能,感知得到风雪带来的寒凉。孩童小小的脑袋微微往白汲景衣襟深处埋了埋,细弱的呼吸蹭过布料,温热浅浅。
白汲景下意识收了收手臂,将人护得更紧。素白广袖垂落,严严实实挡住飘落的碎雪,不让寒意侵袭怀中之人。
他仰头望向漫天落雪,睫毛上沾了点点雪沫,转瞬便化作细碎水汽消散。
百年来,他以强横魔元布下结界,令白云山终年无霜,拼命避开一切落雪。雪于他而言,是刻入魂魄的梦魇。是神骨碎裂的巨响,是山河缟素的哀戚,是眼睁睁看着师尊消散于风雪之中,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无数午夜梦魇,那场大雪反复重现,将他困在生离死别的那一日,不得挣脱。
可此刻,雪花落在身上,没有勾起蚀骨的恨意与逃避,心底翻涌的,却是一种沉沉的、带着酸涩的期许。
旧雪重临,却不再代表永别。
神谕师所言风雪旧相识,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自己怀中。
只是一具无魂空壳,没有记忆,不识故人,可这副躯壳,本就是为乌云知归魂所留。只要躯壳尚在,白珩剑里那一缕残魂便有了可以奔赴的容器,便存有圆满的希望。
希望二字,轻飘飘,却压了他整整百年。
白汲景垂眸,低头看向怀里的孩童。
稚童双眼依旧空洞无神,目光涣散,看不见落雪,看不见周遭废墟,只是凭着肉身本能贪恋怀抱的暖意。长长的睫毛落了一点碎雪,小脸依旧带着尚未擦净的泥污,可那副眉眼骨相,和记忆里的天道神尊重叠,每看一眼,都叫他心口又软一分。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灵力,小心翼翼拂去孩童脸颊尘土。灵力柔和,不伤人分毫,一点点拭去泥垢,露出底下细腻白皙的肌肤。
眉目清和,轮廓温雅,果真与乌云知别无二致。而那不像的三分便是魂魄的缺失。
只是少了属于神尊眼底那一份俯瞰苍生的悲悯神性,只剩一具空空皮囊,懵懂茫然。
“还记不记得这里?”
白汲景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雪风声半掩。
明知不会得到回应,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
怀中小人儿只是微微眨了眨眼,没有任何情绪反馈,小小的手掌依旧攥紧他胸前衣料,力道绵软,是全部的依赖。
白汲景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怅然。
他设想过千万次重逢场景。或许是师尊苏醒,一眼认出满身魔戾的自己,或叹惋,或责备,或一如往昔温柔唤他一声阿景。却万万没有料到,相见之时,对面之人不识前尘,不知过往,连一句应答都不能够给予。
可哪怕只是这样,也已经胜过永无踪迹。
总好过剑中残魂彻底消散,世间再无乌云知半分痕迹。
落雪还在继续,玄天宗废墟气温越来越低。断墙之后,寒风回旋呼啸,此地不宜久留。正道残余势力一直都在搜寻他这位魔尊的踪迹,若是久滞于此,魔气外泄,很容易引来追兵。
白汲景敛住心神,不再流连这片故墟。
他一手稳稳托住怀中孩童,另一只手探入广袖,指尖触碰到白珩剑冰凉的剑鞘。
就在指尖碰到剑身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极细微的剑鸣,自袖中沉沉响起。
不同于往日偶尔零星微弱的震颤,这一次剑鸣绵长,带着难以言喻的共鸣,震颤顺着他的指尖经脉,一路蔓延至心口。剑内封存的那一缕残魂,在感知到怀中这具空躯之后,产生了遥遥呼应。
此刻白光骤然亮起,铮然剑鸣荡开,剑刃摩擦空气的刹那,漫开漫天莹白花海,瓣瓣似梨花纷飞,绮丽如梦。可这份繁花盛景之下,剑气凛冽刺骨,锋芒清寒肃杀。这花海,白汲景再熟悉不过…
白珩本来就是乌云知随身的本命神剑,剑骨之中蕴着灵识,自生神智,通人喜怒,能感知主人的心绪与天命流转。乌云知陨落之后,此剑承载着他留下的一缕神魂。
残魂沉寂百年,此刻竟生出如此强烈的回响。
白汲景心脏猛地一缩。
是真的。
这具躯体,确确实实就是乌云知的归位之躯。
一剑,一躯,隔了咫尺距离,魂魄与肉身遥遥相召。只要假以时日,寻得恰当机缘,剑中残魂便可缓缓渡入这副躯壳之内,慢慢复苏,一点点拾回神魂,找回过往记忆。
巨大的欢喜混杂着惶恐一同涌上来。欢喜是看见了切实的曙光,惶恐是害怕这一切只是天道编织的幻梦,梦醒之后,依旧只剩他一人,空山孤剑,岁岁空等。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起伏的心绪。
不能急。
百年都已经熬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朝一夕。
白汲景拢好衣襟,将孩童严严实实裹在自己衣袍之内,隔绝风雪酷寒。脚下灵力轻涌,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风雪离去,离开这片埋葬无数恩怨回忆的玄天宗后山。
风雪漫过身后断壁,将方才停留过的痕迹,一点点掩埋。
乘风升空,冷风迎面而来。
怀中稚童似是畏惧高空罡风,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缩得更深,脑袋埋进他颈侧,细细浅浅的呼吸喷洒在脖颈肌肤之上。
白汲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脊背替他挡住高空凛冽寒风。
一路往白云山方向返程。
云端之上,四下茫茫白雪,山河万里皆覆素色。
百年以来,他第一次坦然直视漫天落雪,不再动用魔法驱散风雪。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凉凉的,不再是当年那场毁灭一切的劫,而是一场等待已久的相逢。
路途漫漫,怀中人安安静静,大半时间都处于懵懂昏沉的状态。无魂之躯本就孱弱,消耗少许精力便极易困倦。小小的眼皮沉沉耷拉,渐渐阖上,在颠簸的乘风路途之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眉头依旧浅浅蹙起,仿佛还残留着独自困在废墙之下的本能不安。
白汲景低头望着熟睡的小脸,心底百感交集。
从前,在玄天宗,每一次他修行受伤,心魔侵扰,夜夜不得安睡,都是乌云知守在他身侧,以神力安抚他躁动心神,护他一夜好眠。那时师尊白衣静坐,月色落满衣袖,默默守着他,不求回报。
世事轮转,如今角色彻底颠倒。
高高在上的天道神尊,化作这般脆弱懵懂的孩童,毫无自保之力,安危全部系于他一人之手。
往后,护持、滋养、等待,全部落到他的肩上。
他要护住这具空躯不被天道察觉,不被正道修士伤害;要以灵力与魔元小心温养,不可操之过急,一旦力道失衡,便有可能损伤这副肉身,彻底断绝归魂希望;还要日复一日等待白珩剑之中那一缕残魂,慢慢向此处靠拢相融。
前路步步皆是荆棘。
天道的枷锁并未消失。当年乌云知违抗天规,这份罪责依旧悬在头顶。一旦神魂开始归拢复苏,天道的警告、责罚,必定会再度接踵而至。
还有世间万千正道,视他为心腹大患。若是叫他们得知,魔尊手中握着天道神尊的肉身,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抢夺或是摧毁,以此要挟天道,或是斩除隐患。
危机四伏,步步如履薄冰。
可纵然前路万般艰险,白汲景心中没有半分退意。
百年煎熬都已经扛过,这点危难,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够等到乌云知归来,哪怕再背负千载骂名,再受万般磨难,他亦心甘情愿。
不知飞行多久,漫天风雪渐渐落在身后。
白云山的结界映入眼帘。常年四季常青,无霜无雪的孤山,如今结界不再全然隔绝风雪,零星雪花穿破屏障,悠悠扬扬飘落在山间梨树的枝桠之上。
落雪点染青绿山林,生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景致。
踏落于自家院落之中。
庭院里梨树枝繁叶茂,花瓣簌簌飘落,与零星白雪交织在一起,白得如梦似幻。
怀中的孩童依旧沉睡未醒,呼吸匀净绵长。
白汲景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屋内。屋内陈设一如他离开之时,窗案之上,依旧摆着那一对白玉茶盏,一只尚留余温的痕迹,另一只蒙着薄尘。
他走到内室软榻之前,小心翼翼弯腰,将怀中小人儿轻轻安放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
指尖轻轻拂开孩童额前散乱的发丝。
那张稚嫩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白汲景静静伫立在榻边,久久凝视。
百年执念,今朝终于有了着落。
他抬手,将广袖之中的白珩剑取出,轻轻放置在软榻一旁的木几之上。
剑身裂痕依旧遍布,光泽黯淡。可此刻,剑体正一阵阵发出低低的嗡鸣,轻轻震颤,与榻上熟睡的空躯遥遥呼应,一器一躯,无声相召。
这一幕,是他梦寐以求百年的光景。
只是这份圆满,尚是半成品。
人在眼前,魂尚漂泊。
白汲景缓缓落座于榻边的矮凳上,目光没有离开榻上孩童半分。窗外风雪还在零零星星飘进院落,梨瓣混着碎雪,静静落在窗沿。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要调理这具肉身。在玄天宗废墟不知独自熬过多少岁月,躯体亏虚,经脉单薄,必须以温和灵力慢慢滋养,不能使用狂暴魔元,以免损伤根基。其次,要加固白云山外层结界,掩盖住孩童身上属于天道神躯的微弱气息,隔绝外界窥探,瞒过天道耳目,瞒过世间正道。
还有贺辞秋留下的神谕,其中祸福相依四个字,始终萦绕心头。
重逢是福,可潜藏的祸,又会是什么?
是归魂途中要付出的代价?还是天道即将降下的新的惩戒?亦或是,这具空躯本身,便藏着不为人知的圈套?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没有答案。
白汲景伸出手,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悬在孩童躯体上方,柔和灵力缓缓流淌而出,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慢慢修补肉身亏虚损耗。
他不敢真正触碰,生怕惊扰榻上沉睡之人。
就在灵力缓缓流转滋养躯体之时,榻上沉睡的稚童,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没有睁开双眼,依旧深陷沉睡,小小的手,却无意识朝着旁边摸索,几经摇晃,最后,小手摸索过来,恰好抓住了白汲景垂落在外的一截衣袖。
抓得不算紧,松松浅浅,却不肯松开。
仿佛黑暗漂泊许久,终于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白汲景浑身微微一僵,心底某一处坚硬冰封的地方,彻底化作柔软。
他垂眸望着那只攥住衣袖的小小手掌,眼底翻涌百年的孤寂、痛苦、偏执,慢慢沉淀下来,化作绵长沉静的守护。
“安心睡吧。”
他低声轻语,声音消散在落雪的屋内。
“这里很安全。”
“我会等你。不管还要多少年,我都会等。”
等剑中残魂缓缓渡入躯壳,等记忆苏醒,等那个会温声唤他阿景的师尊,真正归来。
窗外,梨雪同落,空山寂静。
只是这一回,偌大白云山,不再只有孤身一人与一柄残剑。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偷来的安稳能够维持多久。遥远九天之上,天道法则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