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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山逢落雪,双双赴前尘       ...

  •   夜色褪去,天光微熹,薄晨的雾霭缠绕着白云山绵延的山峦。
      朔风卷碎雪,漫过白云山连绵的峰峦。

      自集镇一别,已过三日。

      那是贺辞秋踏风离去后,白汲景回到白云仙山,山的四周万籁俱静,只剩梨叶被夜风拂动的轻响,以及大殿内白珩剑偶尔细碎的嗡鸣。白汲景静坐空屋良久,可心底积压百年的沉郁,却始终未曾淡去。

      百年孤寂,早已将他的岁月磨得寡淡无味。

      白云山岁岁常青,无冬无寒,无雨无雪,四季皆是温柔春色。他这种人早就应该感觉不到冷了,但在深夜是他总能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寂,无助与绝望。这片被他以魔力护下的空山,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霜劫难,也困住了他整整一百年的光阴。日日对着青山古木、空屋残剑,重复着一模一样的晨昏,漫长的孤寂磨得人心头发僵,翻来覆去的回忆,早已让过往的每一寸细节都烂熟于心。

      晨起收拾案几,看着桌上两杯微凉的清茶,一杯独存,一杯空置,空荡荡的席位刺痛眼眸。白汲景指尖拂过冰凉的杯沿,终究抬手,将那杯为故人预留的茶汤尽数倾洒。

      贺辞秋的出现,像投入死水的一缕风,短暂搅乱了他百年如一日的沉寂。可故人未归,前路尽是未知与天罚,太多牵绊,太多顾忌,让他不敢靠近,亦无法割舍。不过他倒是真想说那臭小孩一句没大没小。

      静坐半日,百无聊赖。

      山中景致早已看腻,世事纷争他本无意掺和,过往执念悬而未决,偌大天地,竟无一处可解他片刻烦闷。

      良久,白汲景起身,收了白珩残剑入袖,一身素白广袖长衫,步履轻缓踏出居所。魔气尽数敛于体内,周身只剩一派清冷绝尘的气质,看不出半分世人忌惮的魔尊戾气。

      心念微动,他最终调转步伐,去往了那座尘封百年、他此生最不愿踏足的宗门——玄天宗。

      玄天宗,曾是天下正道之首,百年前判定他堕魔、通缉天下、号召群雄围剿他的始作俑者。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

      昔日盛极一时的仙门大宗,如今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山门依旧巍峨,青石阶梯绵延千级,殿宇楼阁林立,却处处透着荒芜冷清。石阶缝隙生满青苔,朱红殿墙斑驳褪色,曾经络绎不绝的修士身影尽数消失,仙鹤绝迹,灵雾稀薄,只剩满目萧条破败。

      百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他屠尽玄天宗半数长老弟子,血染山门,仙骨成堆。自此,玄天宗元气大伤,日渐衰落,再也撑不起正道第一宗门的盛名。而他的身上至此有无数的黑雾笼罩,那些魔气如墨色妖花,自他周身皮□□隙不断翻涌绽开,瓣瓣幽诡,层层盘旋缠绕住他的四肢躯体。

      世人皆惧他、恨他、唾骂他嗜血残暴、堕魔忘本。却又觊觎他的美貌和力量。

      可无人知晓,当年所有的罪孽与骂名,他皆是心甘情愿。

      漫步行走在空旷的山门古道,脚下青石冰凉,触感一如百年前。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回廊,卷起细碎落叶,发出簌簌声响,像是百年前无数冤魂的低吟,又像是旧时光缓缓的叹息。

      过往细碎的片段,顺着风势骤然翻涌而出。

      年少时的他,也曾是玄天宗最天赋异禀的弟子,干净纯粹,心性澄澈,潜心修道,一心只想正道长生、护佑苍生。彼时他拜入玄天宗,勤恳苦修,懵懂纯粹,从未想过日后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尊。

      那时的玄天宗,香火鼎盛,仙乐袅袅,同门师兄弟嬉笑打闹,长老谆谆教诲,一派祥和盛景。贺辞秋就是和他最亲的小师弟。而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在这座宗门,遇见了从天而降、临世传道的天道神尊——乌云知。

      彼时乌云知化名入世,暂居玄天宗传道授课,温润清雅,悲悯世人,是所有修仙者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神明。

      而他是乌云知唯一亲传的弟子。

      是神明亲手带回身边,悉心教养、百般偏护的小徒弟。

      记忆里的少年师尊,永远一袭青云白衣,眉眼温柔,身姿挺拔,立于云海之上,俯身教他御剑、教他悟道、教他心怀山海、慈悲众生。会在他修炼受挫时轻声安抚,会在他熬夜苦修时温茶相伴,会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年少孤苦的他。

      “阿景,修道者修心为先,不可执念过深,不可戾气缠身。”

      “阿景,世间善恶无绝对,道法自在人心,不必拘泥世俗规矩。”

      “阿景,岁岁平安,日日顺遂,便是最好的修行。”

      ……

      直到如今在梦的深处那声音依旧谦和有礼,音色清润如玉,听上去温和克制,却不带半分温热烟火。温柔的教诲犹在耳畔,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世事无常,天道无情。

      谁也未曾料到,最后颠覆一切的,是冰冷刻板的天道规则,是伪善趋利的正道仙门,是一场被逼无奈、以命护爱的惊天骗局。

      百年前,天道察觉乌云知动了凡尘执念,动了不该有的师徒私情,欲亲手抹杀这份羁绊,废其神格,灭其神魂。为护他周全,为保他性命,高高在上的天道神尊,不惜逆抗天命,散尽九成神格,碎裂神骨,将一缕残魂封入白珩剑中,以自身神魂为祭,硬生生为他挡下了天道覆灭的劫数。

      而他白汲景,为养剑招魂,为留住师尊最后一缕残魂,甘愿染遍满身鲜血,屠仙灭道,背负千古骂名,自堕魔道,从此弃仙成魔,与天下正道为敌。

      玄天宗,是他年少修道的起点,是他与师尊初遇的故土,亦是他罪孽缠身、众叛亲离的开端。

      爱与痛,温柔与惨烈,皆系于此地。

      百年归来,故地荒芜,人事全非。

      白汲景缓步走过主殿、经阁、演武场,目光掠过每一处熟悉的景致,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沉漠然。

      旧景仍在,故人无归。

      世间所有人都记得他魔尊的残暴,却无人记得,他也曾心怀赤诚,也曾一心向道。

      风愈发凉了,穿过空旷的庭院,扫过断壁残垣,卷起满地尘埃。百年执念沉沉浮浮,压在心口,闷得人几近窒息。

      他本以为,百年沧桑淬炼,他早已心如磐石,无波无澜,可以像他的师尊那样心无杂念。可重回故地,那些深埋骨髓的爱恨、思念、委屈、孤寂,依旧会轻易翻涌,击溃所有伪装的淡漠。

      顺着残破的回廊往后山走去,越往深处,越是荒芜。荒草萋萋,断石横斜,昔日的清雅庭院早已沦为废墟,无人踏足,无人打理。

      行至最偏僻的一处墙角,断墙残瓦堆砌,荒草没过脚踝,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光,是整个玄天宗最破败、最阴寒的角落。

      就在这时,一缕极轻、极细碎的呜咽声,顺着风隙,悠悠传入耳畔。

      声音很弱,断断续续,软糯又凄楚,像幼兽迷途的低泣,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若不静心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白汲景脚步骤然顿住。

      百年空山孤寂,他早已习惯了无声无息的岁月,骤然听见这般稚嫩凄苦的哭声,心头不知为何微微一颤。

      这荒芜废弃、百年无人踏足的玄天宗死角,怎会有孩童在此?

      他敛了心神,循着声源,缓缓抬眸,望向那堆满断瓦荒草的墙角深处。

      他撇过眼,以上位者的姿态望去,只见断墙阴影之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模样,身形瘦小孱弱,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发丝枯黄凌乱,软软贴在额前,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埋首在臂弯里,一声一声细碎呜咽,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压抑着委屈,无声落泪。

      风吹过他单薄的身躯,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格外可怜无助。

      白汲景的目光落于孩童脸上的那一刻,周身所有的气息,骤然一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心底翻涌的百年沧桑、无尽孤寂,尽数卡在胸口,轰然停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那一张稚嫩小巧的脸庞,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竟与他心心念念百年的人,有着七八分惊人的相似。

      眉眼清浅,骨相温润,带着与生俱来的清雅通透,哪怕满脸尘土、泪痕斑驳,依旧能看出骨子里的温柔形貌,像极了乌云知年少入世、尚未登临神位时的模样。

      只是这份相似,却透着一种彻骨的死寂与空洞。

      这孩子明明在哭泣,有鲜活的肉身,有温热的呼吸,可一双漆黑的眼眸,却是一片全然的空茫死寂。

      没有光亮,没有情绪,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亦没有悲喜嗔怒。

      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躯壳,一具无根无魂、茫然存活的人偶。

      他在哭,可眼底无泪,无心无痛,无思无念。

      是一具无魂之身。

      世间有肉身,无神魂,无灵识,无本心,无根无念,懵懂存活,不知悲喜,不懂生死,宛若傀儡。

      早就听说,天道死后,肉身入轮回,若神魂有安息之所,便可再现世间。原来竟是这般境遇…

      白汲景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牢牢锁在孩童身上,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百年执念,百年等候,百年枯守,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贺辞秋前日所言,骤然回响在耳畔,清晰无比——

      “故人现世,入障红尘。”
      “阔别百年,风雪归期。”
      “红尘见故人,风雪旧相识——祸福相依,劫缘并至。”

      原来此言非虚。

      原来苍天有眼,原来执念可盼,原来阔别百年,他真的等到了重逢。

      这具无根无魂的小小躯壳,这张酷似乌云知的眉眼,是天道松动的征兆,是师尊残魂归位的载体,是跨越百年风雪,奔赴而来的重逢。这个无魂稚童,是冥冥之中,天道馈赠的重逢预兆,是旧雪逢春,故人将归的先机。

      百年前,乌云知神陨封剑,天地同悲,大雪覆尽九州山河。自那一日起,世间风雪常驻,而他自此厌雪、惧雪、避雪。

      雪落之时,是神明陨落之日,是他百年孤寂开端之日。

      所以他居白云山百年,护一山无雪,拒一世风霜,刻意避开所有落雪时节,刻意遗忘那场漫天飞雪的灭神之劫。

      他讨厌雪,恨那场埋葬了他师尊、困住他百年光阴的大雪。

      可此刻,望着墙角瘦小无助、眉眼酷似故人的孩童,看着这具等待神魂归位的空躯,白汲景心底沉积百年的偏执、怨恨、孤寂,竟在瞬间层层瓦解。

      心口沉甸甸的枷锁,轰然碎裂。

      就在他心绪释然的刹那,头顶灰蒙蒙的天际,悄然飘落下雪花。

      细碎、轻盈、冰凉,悠悠扬扬,从暗沉苍穹坠落,落在荒芜的玄天宗庭院,落在断瓦荒草之上,落在他素白的衣袖间。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漫天飞雪,倏然而至。

      雪势温柔,不疾不徐,没有百年前覆灭天地的凛冽狂暴,只有轻柔落雪,簌簌漫落,笼罩整座荒芜的玄天宗。

      百年未见的大雪,在今日,为他重逢而至。

      昔日落雪,是天人永隔,是生死别离,是百年孤寂的开端。

      今日落雪,是旧雪重归,是故人赴约,是漫漫执念的终章序章。

      白汲景抬手,指尖轻抬,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

      雪花落在温热的指尖,转瞬消融,化作一滴微凉的水渍。

      他望着漫天翩飞的白雪,眼底积压百年的阴霾与寒意,一点点散去。

      百年厌雪,今朝释雪。

      他终于不再憎恶这场风雪。

      因为他懂了,旧雪不落,故人不归。

      这场跨越百年的落雪,不是离别之雪,是重逢之雪。

      贺辞秋没有骗他。

      他与他的天道师尊,跨越百年风雪,真的要重逢了。

      心底积压百年的委屈、执念、孤寂、不甘,在这一刻尽数释然。那些日夜煎熬的等待,那些无人可诉的苦楚,那些岁岁空空的期盼,终究有了归宿。
      白汲景收回目光,落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无魂稚童身上。

      孩子依旧蜷缩在地,细碎的呜咽未曾停歇,空洞的眼眸望着漫天落雪,懵懂茫然,不知天地风雪,不知自身来路。

      这是他的故人,是他等候百年之人,未来神魂归位,便是完整无缺的乌云知。

      纵使此刻无根无魂,懵懂无知,纵使眼下只是一具空空躯壳,亦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途。

      白汲景缓步上前,踩过满地落雪与荒草,一步步走到墙角之下。

      他俯身,褪去了一身百年孤寂的寒凉,褪去了魔尊绝世的戾气,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伸出手,将那瘦小冰凉的孩童轻轻揽入怀中。

      孩童的身子很凉,很轻,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被他抱住的瞬间,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细碎的呜咽缓缓平息,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依赖。

      白汲景单手稳稳抱着怀中稚童,宽大的素白广袖轻轻裹住孩子冰冷的身躯,抬手,一把素白的伞出现在他的手中隔绝了漫天风雪与寒凉。

      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眉眼,看着那张尚带泪痕的稚嫩小脸,他沉寂百年的眼底,第一次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暖意。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开口,他的声音竟有些哑。

      那稚童抬头望他,眼神空洞却隐隐能看到泪花。

      “你叫什么名字?”

      “逐—云—”小孩看着他,委屈的吸了吸鼻子,攥着他的衣角,艰难的发出了两个音节。

      风雪漫天,落满肩头。

      他立在荒芜破败的玄天宗庭院之中,怀抱无根无魂的稚童,走向百年一遇的重逢落雪。

      世间风雪依旧,过往沧桑落幕。

      “好,逐云,别怕。”

      他垂眸,声音低沉轻柔,是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温和缱绻,一字一句,轻缓落于风雪之中。

      一伞容双影,风雪共徐行。

      百年空山孤寂,终有稚影相伴。

      旧雪终落,故人终逢。

      漫漫百年等待,风雪一程,归途一程,他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圆满。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覆盖了玄天宗的百年荒芜,覆盖了旧年的血色罪孽,覆盖了所有无声的别离。

      前路风雪漫漫,但这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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